九月一到,向阳湾的秋收就轰轰烈烈地来了。
秋收这场仗打了半个多月,跟往年一样累人,天不亮下地,天黑透了才收工,人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。
季知薇倒是比旁人从容些,灵泉水撑着,体力跟得上,还能抽空在歇晌的时候给陈雪梅讲讲题。
秋收快收尾的时候,老天爷忽然翻了脸,连着下了两三场急雨,来得又猛又急,晒谷场上的粮食差点被泡了。
好在赵铁柱经验足,一看天色不对就扯着嗓子吼人,全大队老小齐上阵,抱的抱、扛的扛、盖的盖,赶在大雨前头把粮食全抢进了仓。
雨哗哗下的时候,一群人站在仓库门口,浑身湿透,互相看了看,都笑了。
“好险!”
“可不嘛……”
秋收一结束,日子又松快下来。
季知薇窝在小院里啃着苹果,跟陈雪梅、谢书琴凑一块儿翻那几本复习资料。
程静姝寄来的那套提纲被她们翻得边角都卷了,陈雪梅在上面画满了圈圈杠杠,谢书琴用牛皮纸包了书皮。
十月中旬,一则消息炸翻了向阳湾的天。
“……党中央决定,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!凡是符合条件的工人、农民、上山下乡知青、复员军人,均可报名!考试定于十二月……”
大喇叭底下,先是死一般的安静。
紧接着,知青点方向“轰”地炸了。
“恢复了!高考恢复了!”
“真的假的?!咱们能考大学了?!”
陈雪梅第一个冲出来,鞋都跑掉了一只,扯着嗓子嚎:“啊啊啊啊——知薇!知薇!高考恢复了!”
她一头扑进季知薇怀里,又哭又笑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高考?!是那个高考吗?上大学那个?!”
“我滴个亲娘诶!真的假的?!”
“广播里说的!那还能有假!”
大队里村民们一个接一个的说着高考的事。
周秀兰蹲在灶房门口,手里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,眼泪啪嗒啪嗒往菜叶子上砸。
赵国庆站在院子中间,仰着脑袋看天,嘴唇哆嗦了半天,然后蹲在地上抱住了脑袋痛哭。
郑小满从屋里冲出来,抱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嗷嗷哭。
王慧茹站在女知青屋门口,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的,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不止向阳湾,公社、县城,省城到处都一样。
广播一响,就跟炸了营似的,有笑的,有哭的,有抱在一起蹦的,也有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的。
停了十年的高考,回来了。
那些以为这辈子就要烂在泥地里的年轻人,忽然听见有人告诉他们:还有一条路,能正正经经走回城,走回学校,走回不一样的人生。
季知薇站在自家院子里,听着村里此起彼伏的哭声和笑声,嘴角翘得老高。
这一夜,向阳湾没人睡得着。
不止向阳湾。
各地的知青,那一夜,怕是都没睡着。
第二天,周秀兰从县城回来,一进门嗓门就拔高了三度:“你们是没看见!县城的书店、供销社、废品收购站,全挤满了人!都是去买复习资料的!”
“买到了吗?”郑小满赶紧问。
“就抢到了两本!”周秀兰直拍大腿,“书店里那点数理化复习资料,开门半个钟头就抢空了!连废品站里人家不要的旧课本都被人翻出来当宝贝,收废纸的都疯了!”
知青点一片哀嚎。
“那可咋整啊……”王慧茹急得眼眶都红了,“咱下乡这些年,当年学的早还回去了,现在连书都买不着……”
下午周秀兰去找了季知薇。
听到周秀兰的描述,季知薇心里默默庆幸了一下。
她空间阁楼里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,纸都快翻烂了,笔记摞了半尺厚,程静姝前阵子寄来的油印资料也在,连陈雪梅和谢书琴那边都备得足足的。
她这会儿倒不好意思炫耀了,只轻描淡写接了一句:“我那有两本,先匀着看。”
周秀兰眼睛一亮,忽然凑过来,搓着手,难得露出点不好意思:“知薇,跟你商量个事儿……”
“嗯?”
“这两年我看着呢,你们——你、雪梅、书琴、孟明辉他们隔三差五凑一块儿看书,就没断过。我们呢,下乡这么多年,当年学的早忘干净了……”周秀兰咬咬牙,“你能不能,带着我们复习复习?教教我们?”
季知薇愣了一下。
知青点十多个知青,统共才凑出几本资料,看都不够分,更别提看懂。
她要是真应下来,等于一个人扛起半个知青点的复习。
可看着周秀兰那双带着期盼的眼睛,她实在没法摇头。
她想了想,点头:“行。能帮一把是一把,反正我自己也要复习,就当巩固了。”
“真的?!”周秀兰眼睛猛地亮了,一把攥住她的手,激动得直晃,“知薇!你可真是我们的大恩人!今晚我就招呼大家都把书翻出来!”
她这一点头,知青点当晚就热闹了起来。
季知薇和谢书琴开始频繁往知青点跑,屋里点起三盏煤油灯,桌子拼成一排,十多个脑袋凑在一起,从最基础的数理化开始啃。
学着学着,问题就出来了。
底子好的跟底子差的,压根不在一个频道上。
郑小满还在掰手指头算一元一次方程,苏文轩已经在啃圆锥曲线了。
教的人费劲,学的人更费劲。
季知薇一拍桌子:“分小组!”
学习小组正式拆分——进度快的跟快的,慢的跟慢的。
季知薇、陈雪梅、谢书琴、苏文轩、孟明辉各带一拨。
知青点的学习氛围,一天比一天浓。
白天该上工上工,晚上一擦黑,屋里就坐得满满当当,煤油灯亮到半夜。
赵铁柱蹲在大队部门口抽旱烟,远远听着知青点传出来的背书声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第二天他就做了个决定:从现在到考试前,知青们不用上工了,全力复习。
秋收也结束了,剩下的活大队自己安排。
“你们好好考!考上大学了,咱们向阳湾也跟着光荣!”
赵铁柱一走,隔天又折回来了,他搓着手,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地跟周秀兰和季知薇开了口:“那什么……队里也有几个娃娃报考了,能不能让他们跟着你们一块学?”
季知薇看了眼周秀兰和赵国庆,三个人交换了个眼神。
这些年赵铁柱明里暗里照应他们不少,秋收分粮从没亏待过知青点,这点要求没有不应的。
“大队长,让他们来吧。”周秀兰点了头。
学习小组从十几个知青,扩到了二十多号人。
知青点堂屋坐不下了,赵铁柱特批把大队部一间空屋子腾出来,搬了几张旧桌子条凳,权当教室。
每天天不亮就有人坐在那里,夜里煤油灯点到十一二点,满屋子全是翻书声和低声讨论的嗡嗡声。
孙大丫每天都来。
她帮着搬凳子、擦黑板、给大伙儿烧开水,忙前忙后不闲着。
但季知薇注意到,每次她停下来,都会靠在门框上,安安静静地看着别人埋头做题、背书,那眼神跟看什么宝贝似的,带着小心翼翼的羡慕。
有一天傍晚,人都散了,孙大丫蹲在院子里帮季知薇收拾课本。
她把一本翻了边儿的数学册子仔仔细细抹平,放进布袋里,动作很轻,跟摸什么舍不得的东西似的。
“大丫。”
孙大丫抬起头,季知薇靠着门框看她。
“想不想试试?明年也考。”
孙大丫愣了一下,脸红了,把布袋往怀里搂了搂,声音闷闷的:“我……我才认了几个字,哪能考大学……”
“你认字认了快两年了,报纸都能看了,笔记也做得整整齐齐的,怎么就考不了?”季知薇跟她平视,“你才十七,明年考不上后年再考,后年考不上大后年接着考。你现在底子是薄了点,但一年补不上,两年还补不上吗?”
孙大丫抿着嘴,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个布袋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她抬起头来,眼睛里亮晶晶的,鼻尖有点红,使劲点了点头:“那我试试。”
“这才对嘛。”季知薇拍了拍她脑袋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“明天你也一起,我教你几个基础的,从有理数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