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砚川走后的头两天,季知薇确实有那么一丢丢不习惯。
倒也说不上多难过,就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比如傍晚做饭的时候,下意识地多舀了半碗米,然后盯着锅里多出来的饭愣了一下;比如听见院门外有脚步声经过,耳朵会不自觉地竖起来,等了半天没人敲门,才反应过来那人已经不在两百米外的土坯房里了。
头一天晚上她甚至习惯性地多炒了一个菜,端上桌才想起来,对面那个位置没人坐了。
“啧。”季知薇看着桌上两副碗筷,默默把多出来的那副收了回去。
黄豆趴在桌脚底下,仰着脑袋看她,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。
“看什么看?以后就咱俩了。”
黄豆歪了歪头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。
季知薇看着它这副蔫头耷脑的模样,好气又好笑。
不过这种不适应也就持续了两三天。
季知薇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想得开,程砚川以前在向阳湾的时候,也时不时“消失”去执行任务,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是常有的事。
那时候她该上工上工,该吃吃该喝喝,日子一样过得滋滋润润。
只不过这次离开的时间可能比较久,性质不太一样罢了。
“又不是生离死别……”季知薇晃晃脑袋振作精神。
想通了之后,季知薇一拍手,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。
上工照旧,六工分打底,心情好了多挣俩。
地头歇晌的时候跟婶子们往树荫底下一蹲,听刘枣花讲隔壁清水湾谁家媳妇跟婆婆吵了一架……
季知薇嗑着瓜子听得津津有味,偶尔插两句嘴。
隔三差五跟陈雪梅、谢书琴、孙大丫凑一块儿看看书、嗑嗑瓜子、聊聊八卦。
空间里的灵田稳步升级,各类珍稀作物轮着番地种,积分哗哗往上涨,小金库越来越厚实。
复习也没落下,数理化语文政治,每天雷打不动啃两个小时,日子滋润得很。
就这么过了七八天,这天下午她刚从地里回来,正蹲在院子里给菜地拔草,就听见村道上传来邮递员那辆二八大杠的叮铃声,还扯着嗓子喊“季知薇……包裹和信……”
季知薇拍了拍手上的泥,三步并作两步跑出去。
邮递员递过来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裹,用粗布包着,外面捆着麻绳,上面贴着一张写得工工整整的单子,寄件人那一栏写着程砚川,地址是辽省军区某部。
她接过来掂了掂,还挺沉。
回屋拆开,先掉出来一封信。
季知薇拆开信纸,程砚川那手笔锋锐利的字迹就露了出来。
信封里厚厚一沓信纸,展开来,第一页开头就一句话——“薇薇,见字如面。我已平安归队,一切安好。”
再往下看,内容就多起来了。
先是报平安,说了归队路上的行程、到军区之后的情况,接着又讲了几句日常。
说军区大院里种了两排白杨,这个时节叶子绿得发亮,食堂的伙食还不错,就是没她做的好吃……
季知薇看着看着笑出了声。
这人以前在向阳湾多沉稳多高冷的一个人,写起信来倒挺能絮叨。
季知薇放下信,拆开包裹。
粗布一打开,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干货,几个油纸包分别裹着虾干、蟹肉干、淡菜干,还有两条扁扁的干鱼,用细麻绳串着,闻着有股子咸鲜的海味。
最底下还压着一小包海带结,个个饱满厚实。
季知薇捏着一只虾干对着光看了看,虾肉紧实,个头不小,一看就是挑过的。
她想起那天自己随口说的话,当时就是嘴皮子一秃噜,没想到这人还真放心上了。
当天晚上她就用虾干和蟹肉干焖了一锅米饭,又用海带结炖了个排骨汤。
黄豆蹲在灶台底下急得直打转,她丢了两块蟹肉干给它,这狗子叼着肉干跑到院子里啃去了,尾巴摇得跟风火轮似的。
吃完晚饭,季知薇铺开信纸,提笔给程砚川回信。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辽省军区。
程砚川刚结束一天的训练,从训练场上下来,浑身的汗把作训服浸得透湿,袖口和膝盖上全是泥,脸被太阳晒得又黑了一圈。
他冲了个冷水澡,换了身干净的军装常服回到宿舍。
宿舍里没人,另外三个战友都去食堂打饭了。
他在床沿坐下来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巴掌大钱包,打开来,里面夹着一张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是更新过的,是去年他们再次去公社拍的合照。
两个人挨着坐,她笑得眉眼弯弯,他嘴角也难得地翘着。
他把照片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,拇指在照片上季知薇的脸颊位置轻轻蹭了两下。
正看着,宿舍门“哐”一声被推开了。
“老程!食堂今天有红烧肉,我给你带……卧槽?!”
端着饭盒冲进来的战友赵大柱脚底下一个急刹,眼睛瞪得溜圆,直勾勾地盯着程砚川手里那张照片。
“老程,这、这女同志是谁?!”
程砚川面不改色地把照片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:“我对象。”
“对象?!你有对象了?!程砚川你有对象了?!”赵大柱嗓门拔高了八度,饭盒往桌上一墩就凑过来,“给我看看!你给我看看!”
程砚川不动如山:“不给。”
赵大柱盯着他那张冷脸看了三秒,忽然扯开嗓子往门外嚎:“老周!老王!快来!老程有对象了!”
“你喊什么。”程砚川皱了皱眉。
走廊里立刻响起噼里啪啦的脚步声,两个脑袋一前一后探进门来。
周志强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,含糊不清地问:“啥玩意儿?谁有对象?!”
王建军更直接,把饭盒往赵大柱手里一塞,袖子一撸就凑到程砚川跟前:“老程,你有对象了?什么时候的事?快说快说!”
程砚川被三个人围在中间,那副平时训练场上骂人骂得全团腿软的冷面架势,此刻愣是被这群饿狼似的战友盯得耳根泛了红。
他把照片往兜里一揣,站起来就要往外走。
“别走别走别走!”
“藏什么藏!赶紧的,坦白从宽!”周志强把馒头咽下去。
程砚川沉默了,觉得要是不交代点什么今天是出不了这个门了,“两年前谈的,她是我出任务地的一名知青……”
赵大柱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馒头。
第二天,整个团都知道了。
“听说了没?程副团有对象了!”
“啥玩意儿?就那个冷面阎王?他也会处对象?”
“千真万确!赵大柱亲眼看见照片了,说长得可俊了,比文工团的还好看!”
“嚯哦,全团谁不知道程副团是出了名的铁板一块,多少人给他介绍对象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,竟然有对象了?”
“卫生队的刘护士追了他多久了,程副团都不拿正眼瞧人家!现在知道了还不知道要多伤心呢……”
“啧啧啧,真是人不可貌相,我还以为他这辈子跟枪过呢。”
早操的时候,程砚川往队列前一站,底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,那表情跟见了什么稀罕物似的。
“看什么看?”他冷着脸扫了一圈。
“报告副团长!”
一个胆大的排长扯着嗓子喊,“听说您对象长得可俊了,啥时候带过来让我们瞧瞧呗!”
队列里哄地笑开了。
程砚川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,那排长立刻把脖子缩回去了,但底下压不住的笑声还是一阵阵往外冒。
结束一天的训练,程砚川在食堂吃完饭回到宿舍,从抽屉里摸出信纸和钢笔,低头开始写信。
王建军凑过去瞄了一眼,第一行写着——“薇薇,见字如面。”
“哟,给嫂子写信呢?”王建军挤眉弄眼。
“闭嘴。”
“得嘞。”王建军嗑着瓜子,嘴上安静了,眼睛还一个劲儿往信纸上瞟。
程砚川写了两行,抬头看他。
他立马举起双手:“我走我走,不看了不看了。”
说完拎着瓜子袋往外跑。
程砚川低头继续写信,嘴角那点弧度被信纸挡了个严严实实。
窗外的白杨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,操场上传来嘹亮的口令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