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森还懵着:“什么?”
林学涛没解释,只是伸手把衣领整了整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然后迈步迎了出去。
瘦高个儿打开公文包,掏出一份盖着大红公章的文件,展开来,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:“林学涛同志、谢寅初同志、周森同志、钱越民同志,经上级组织复查核实,之前对四位同志的定性属错误结论,现予以平反。组织决定,恢复四位同志的一切名誉和待遇,即日起接回原单位安排工作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两三秒。
然后周森“嗷”一嗓子哭了出来,六十多岁的人了,哭得跟个孩子似的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蹲在地上捶着自己的腿:“我就说……我就说能有这一天……”
“回……回家了?”
钱越民他声音颤得不成样子,“真的……能回家了?”
他靠着墙根慢慢滑下去,蹲在地上,两只手捂着脸,肩膀一抖一抖的,没出声,但指缝里往外渗水。
谢寅初站在旁边,眼眶通红,嘴唇抿得紧紧的,憋了半天没憋住,两行老泪顺着脸上的沟沟壑壑淌下来,他拿袖子擦了一把,又擦了一把,擦不干净,索性不擦了。
只有林学涛还站得笔直,脊背挺着,眼眶虽然也红了一圈,但那股子沉稳劲儿还在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朝着瘦高个儿点了点头:“谢谢组织。”
另外一边,谢书琴原本正在搓衣裳。
听见外面闹哄哄的动静,她直起腰来往村道方向看了一眼,一大群人正往牛棚方向涌。
她手里的湿衣裳攥了一下,水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牛棚。
那群人往牛棚去了。
谢书琴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,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,是好是坏?
来这么多人,还有汽车,是不是外公那边出事了?是不是又要搞什么批斗?她手都来不及擦,把衣裳往盆里一摔,撒腿就往青砖小院跑。
院门被她拍得哐哐响。
“知薇!知薇开门!”
季知薇正在屋里摆弄布袋,听见声音跑出来拉开门,就看见谢书琴一脸慌张地站在门外,脸色发白,额角还挂着汗珠子。
“书琴?怎么了?”
“外头来了一大群人,往牛棚那边去了!好几辆汽车,还有军车,我听着还有干部什么的,知薇,这是出什么事了?我外公那边……”谢书琴声音越说越紧,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。
季知薇一把攥住她的手:“书琴,好事。”
谢书琴愣住了:“什么?”
“你听我说,是好事。你外公他们要平反了,组织上派人来接他们回家的。”
谢书琴张着嘴,看着季知薇的脸,好半天没说话。
她嘴唇动了动,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:“你说……平反?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谢书琴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,大颗大颗地往下砸。
她抬手去擦,手抖得厉害,越擦越多,最后整个人靠在门框上,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,又哭又笑,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“太好了……太好了……”
季知薇没劝她,就站在旁边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谢书琴才缓过来,吸着鼻子,眼睛红得像兔子,但嘴角是笑的:“知薇,我……我能去看看吗?”
“走吧,我陪你。”
季知薇拉着谢书琴从人缝里挤进去,站在靠边的位置。
牛棚里那四个老人被请了出来,换上了组织上带来的干净衣裳,虽然还是瘦,但脊背一个比一个挺得直。
谢寅初站在人群里,有点手足无措地被人握着手说话,那副模样,跟在牛棚里佝偻着咳嗽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。
谢书琴站在人群最外围,踮着脚,隔着几十个后脑勺,盯着那道瘦削的身影看,眼眶唰地就红了。
季知薇在旁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背。
几个老人依次往车上走,轮到谢寅初的时候,他脚步顿了一下,也不知道是察觉到了什么,偏过头往人群里扫了一眼。
就那么一眼,隔着人缝,他找到了谢书琴。
谢书琴没躲。
她红着眼眶迎着他的目光,嘴唇抿得紧紧的,拼命想笑一下,嘴角却怎么都绷不住,抖得跟秋风里的叶子似的。
谢寅初看着她,没说话,也没朝她走过来。
他只是笑了一下,很轻很轻地弯了弯嘴角,然后抬起手,不动声色地冲她比了个口型。
五个字。
好好过日子。
谢书琴的眼泪“哗”地就下来了,赶紧低下头,拿手背胡乱一抹,再抬头的时候,谢寅初已经转身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,车窗里隐约看见他端端正正坐着,没有回头。
喇叭按了两声,车子发动,卷起一路黄土,慢慢驶离了大队部。
后面跟着那辆军车,车轮碾过晒得发白的土路,扬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,又慢慢落回去,盖了路边一层的灰。
谢书琴站在原地,使劲低着头,眼泪砸在鞋面上,砸出一小片深色的点子。
“这是好事,别哭啊,要高兴。”季知薇侧身挡在她前面,从兜里摸出手帕往她手里一塞。
谢书琴接过手帕,擦了把脸,鼻音浓重地嘟囔了一句:“我没哭。”
“嗯,没哭,就是眼睛漏雨了。”
“……你能不能别在人家激动的时候讲俏皮话。”
“不能,我见不得你哭,你一哭我就想贫。”
谢书琴被她这一打岔,情绪硬生生拐了个弯,破涕为笑地推了她一把。
程砚川没跟着走,他在原地目送军车开走,直到车尾消失在大路尽头,然后他转过身,目光穿过还没散干净的人群,落在季知薇身上。
他那一身军装往人群里一走,婶子们的目光齐刷刷全黏上去了,刘枣花嘴快,刚想喊一嗓子“程知青”,被旁边的胖婶一把捂住:“人家有正事呢!你闭嘴!”
程砚川走到季知薇身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,确认她好好的,才低声说了句:“走吧。”
“你们慢慢聊,我先回去了。”谢书琴擦了把脸,看了看程砚川那一身军装,又看了看季知薇,忽然了然地笑了。
从大队部到青砖小院,这段路平时走也就几分钟,今天却走得格外慢。
两个人并肩走着,谁都没开口。
季知薇走得慢,程砚川也走得慢,两人步子合着拍,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,谁也没往旁边让。
到了院门口,季知薇掏钥匙开锁,推开院门,程砚川跟进来,顺手把院门带上了。
院门“吱呀”一合,隔开了外面的世界。
他站在枣树底下,看着她。
季知薇正要开口说“你等我一下我去把东西拿出来”,话还没出嗓子眼,手腕就被攥住了。
程砚川一把拉住她,往前带了半步,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背,把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。
季知薇被他带得有点懵,脸贴在他胸口,鼻尖撞上军装的铜扣子,硬邦邦的。
“……程砚川?”
“别动。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,从胸腔里传出来,闷闷的,带着点沙哑,“让我抱一会儿。”
季知薇没动了。
她感觉到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,胸膛起伏得很慢,抱她的力道却紧得很,跟平时那个克制冷淡的程知青简直不是一个人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薇薇,我要走了。”
季知薇在他怀里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归队之后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来看你。”他顿了顿。
“有时候任务的事说不准,通讯也不方便,你别瞎担心。”
“我才不会呢。”
程砚川低低笑了一声,松开她,低头看着她,目光认认真真地落在她脸上,像是要把她这张脸刻进脑子里带走似的。
“一定照顾好自己,好好吃饭,遇到事可以找徐卫国,靠得住。”
“我知道了,你也一样。”季知薇仰着头,嘴角翘着,语气轻松,眼眶却有点发酸。
她说完,转身进屋,“这个给你,路上吃。”她把布袋往他怀里一塞。
“咸鸭蛋别一次性吃完,留着慢慢配饭。辣酱开盖了记得放阴凉地儿,别放灶台上烤着,容易坏。”
他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,又看了看她,忽然把袋子放下来,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很轻,很快,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又飘走了。
季知薇愣了一下,耳朵根“腾”地烧起来。
“走了,等我。”程砚川拎起袋子,转身往院门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还翘着,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盛着光。
“嗯,等你。”
季知薇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从清晰到模糊,最后彻底看不见了。
她抬手摸了摸额头,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然后长长呼出一口气,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子。
院门开了,又合上了。
嘴上说得轻松,可心里还是空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了看脚边——黄豆正蹲在那儿,仰着脑袋,湿漉漉的黑眼珠望着院门的方向。
“别看了,人走了。”季知薇蹲下来,揉了揉它的狗头。
黄豆“嗷”了一声,趴下去,把脑袋搁在爪子上。
一人一狗,在枣树底下蹲了一会儿,风吹过来,小黄花簌簌落了几粒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