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的傍晚,季知屿下了工。
他在纺织厂门口的水龙头底下洗了把手,又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,把领口那颗扣子正了正,头发稍微捋了捋,然后抬脚往报社方向走。
这条路他这半个月走了四五回了,每回都是“顺路”,拐弯抹角地绕到报社门口,等到那个扎着双麻花辫的身影从大门里出来。
今天也不例外。
秦荞安推着自行车从报社大门出来的时候,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梧桐树底下的季知屿。
他人靠在树干上,看见她出来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今天又顺路?”秦荞安推着车走过去,语气里带着点笑意。
“嗯,顺路。”季知屿面不改色地接过她的车把,两个人并肩沿着街走。
秦荞安没有推辞。
她低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,叠在一处,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又翻上来。
季知屿从兜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去:“先垫垫,我带你去个地方吃饭。”
油纸包还带着体温,打开一看,是两块烤得焦香起酥的酥饼。
秦荞安接过来咬了一口:“去哪儿?”
“到了你就知道。”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季知屿偏了偏头,示意她跟上。
季知屿领着她七拐八绕,钻进了一条小巷子。
巷子窄,两边是灰扑扑的院墙,越往里走越安静,走到尽头一扇不起眼的灰漆木门前,季知屿抬手叩了三下。
门开了,探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。
她一看见季知屿,脸上的褶子就笑开了:“来啦?还是老位置,菜我给你留着呢。”
“谢谢许奶奶。”
季知屿侧身让秦荞安先进,两个人穿过一间小院,进了一间不大的屋子。
屋里就摆着四张方桌,墙上挂着几幅年画和一面大镜子,灶房的香气隔着门帘一阵一阵地飘出来。
地方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利落,桌布洗得发白,筷子筒里插着几双竹筷,窗台上还摆了一盆蒜苗。
“这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?”秦荞安左右看了看,有点新奇。
“许奶奶是纺织厂退休的老工人,自己在家做点小馆子,不对外开放,就接待熟人。手艺特别好,尤其那道红烧划水。”
“那我就要尝尝看了。”
菜上得很快。
一盘红烧划水,一盘清炒河虾仁,一碗荠菜豆腐羹,外加两碗白米饭,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。
季知屿给她盛了一碗汤推过去,秦荞安接过来,低头喝了一口,很鲜,眼睛登时亮了。
“好喝吧?”季知屿放下汤匙,问了一嘴。
“嗯,确实不错。”
按理说,菜好,气氛也好,该是开开心心一顿饭。
可季知屿越吃越觉得不对劲。
秦荞安夹菜的频率越来越慢,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,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,半天不动一下,好几次抬眼看他,又飞快地移开,跟做贼似的。
季知屿把筷子轻轻搁下,目光落在她脸上,语气放软了几分:“怎么了?看你今天胃口不大好,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秦荞安愣了一下,筷子停在半空。
“发生什么事了?能跟我说吗,帮不帮得上是一回事,说出来总比闷着强。”
秦荞安看着他。
季知屿的眉眼很平静,不催不逼,就那么等着她。
她心里转了好几个弯,最后还是把筷子搁下。
“其实……也没什么大事。”
她声音放轻了几分,目光偏开去看那盘虾仁,“就是前两天,我在国营饭店吃饭的时候,正好看见你跟一个女同志在街上走。”
季知屿愣了一下。
秦荞安没看他,继续往下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:“我看你们挺亲近的,你帮她拎着袋子,还听她说话,笑得很……”
她顿了顿,好像找不到合适的词,“很耐心。我就想问问,那个女同志是谁?”
季知屿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—— 前两天,国营饭店,女同志……
那不就是他妹妹知薇吗?
那天他下班碰上知薇,两人一起往回走,正好从国营饭店门口经过。
然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,不是怎么解释,而是——她为什么问这个?
她在意。
她看见他和别的女同志走在一起,她不舒服,所以她才会问。
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,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季知屿心底那点一直悬着的东西,忽然落下去一小半,另一小半,升上来变成一种极轻极淡的雀跃。
他这一愣神,落在秦荞安眼里,就成了另外一回事。
她见他半天不吭声,心里 “咯噔” 一下,连忙扯出个笑来,摆了摆手:“嗐,我就是随口一问,纯属好奇。你要是不方便说,也没什么,我就是…… 问问。”
她嘴上说着 “没什么”,却低头扒了一大口饭,那表情,怎么看都有点勉强。
季知屿回过神来,哪还看不出她是误会了。
“那是我妹妹。”
秦荞安一愣:“啊?”
“我亲妹妹,季知薇。在东北下乡插队的那个。”季知屿看着她愣住的表情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秦荞安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红,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。
她误会了。
她居然误会了!她把人家亲妹妹当成了……
她刚才居然用那种语气问人家那个女同志是谁!
“我、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她有点手忙脚乱,“我就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。”季知屿接过她的话,语气平静,但眼底的笑意藏不住,“不过你问了,我挺高兴的。”
秦荞安恨不得把脸埋进豆腐羹里。
季知屿看着她泛红的耳尖,忽然觉得今晚的许奶奶手艺格外好。
他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划水,放进她碗里,然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。
“荞安。”
秦荞安抬起头来。
“我妹妹你可以认识一下,她人很有意思,你们应该会有很多话题聊。”
“但是在那之前,我想先问你一件事。”季知屿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里那点主意反倒定了下来。
“嗯?” 秦荞安还没缓过来,闷闷地应了一声。
“我以前问过你两次,能不能处对象。第一次你说太早了,还不了解,第二次你说再等等,我现在想再问一次。”
他顿了一下,喉结微微动了动。
秦荞安注意到他搁在桌沿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,指节绷得发白。
“你愿意做我对象吗?”
秦荞安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。
他坐得笔直,目光不闪不避地看着她,眼底那点期待压得很深,但她看得见。
季知屿的心沉了沉。
又…… 要失败了吗?
“好啊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
但季知屿听见了。
他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似的,僵在原地,眼睛微微睁大了。
那双素来沉稳内敛的眼睛里,罕见地翻涌起一层明显的、压都压不住的光亮,嘴唇动了动,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来。
秦荞安看他这副模样,没忍住笑了一下,偏过头去,拿手背掩了掩嘴角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
季知屿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了几分,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颤,“我刚才……没听清。”
秦荞安转过头来看着他,眼底的笑意更深了,轻轻说了句:“傻子。”
季知屿这回听清了。
他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慢慢漾开,
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,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拼命克制住什么。
“那……我明天来接你下班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后天也来。”
“嗯。”
秦荞安被他这副样子逗得不行,低着头抿着嘴笑,耳朵尖还是红的。
吃完饭后,季知屿送秦荞安回宿舍。
一路上的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,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,偶尔胳膊肘碰在一起,谁也没有往旁边让。
到了宿舍楼下,秦荞安转身看着他,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。
“那我上去了。”
“嗯,早点休息。”
秦荞安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季知屿站在路灯底下,深灰色大衣的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灯光,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,像是一时半会儿收不回去了。
她忍不住又笑了一下,冲他摆了摆手,转身上了楼。
季知屿站在楼下,仰头看着二楼那扇窗户亮起灯来,又站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往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