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乐的时光总是溜得飞快,一转眼就到了初五。
季家五口,除了季知薇这条晒太阳的咸鱼,其余四口大年初三就回单位报到了。
这年头哪有什么春节法定假?单位能给放除夕初一初二,已是格外开恩。
正月里,单位反倒比平时更忙 —— 有人请假,有人轮休,人手一紧,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。
季知薇心疼家里人连食堂都顾不上,索性卷起袖子当了几天 “专职送饭工”。
她窝在灶房里,往饭盒里码着刚出锅的糖醋小排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
糖醋小排、清炒时蔬、两个荷包蛋,外加白米饭,码得整整齐齐,用厚棉布裹着保温,往布袋里一装,提起来沉甸甸的。
季知薇掂了掂布袋,解了围裙,出门。
食品厂最近,先给陈香莲送,纺织厂要过一条街、季峰季知屿在一处顺路,供销社最远,绕过去正好把季知瑶的送到。
刚走到厂门口,门卫大爷就乐着招呼:“季家闺女,又来给你妈送饭啦?” 她笑着应了一声,轻车熟路地摸到陈香莲的生产车间外面。
隔着窗户就看见她妈正低头翻检一筐刚出炉的饼干,额角挂着薄汗,围裙上沾了面粉印子。
“妈!”季知薇在窗口敲了两下玻璃。
陈香莲抬头,看见闺女拎着布袋,脸上立马笑开了花,走出生产车间,嘴上却还要端着:“你这丫头,又跑来了?妈这儿有食堂,饿不着。”
“食堂的饭菜哪有我做的香?”季知薇从布袋里拿出饭盒递给她。
陈香莲接过来,隔着棉布还烫手,掀开盖子糖醋小排的香气 “轰” 地散开,惹得几个婶子直咽口水。
“哎哟香莲,你家这闺女可真孝顺!这手艺,啧啧。”
陈香莲嘴上说着 “这孩子净瞎折腾”,腰杆却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,末了还不忘压着嗓门叮嘱:“明天别再做这么费劲的了,妈吃食堂就行。”
“那可不行,妈你上班那么累,得吃好的。” 季知薇冲她眨眨眼,溜了。
“你路上慢点。”
季知薇摆摆手。
第二站,纺织厂。
季知薇到的时候,季峰正在车间里低头跟人核对图纸,季知屿也在他旁边,手里拎着一摞蓝图纸,正跟着他师傅交流着什么。
季知薇没进去打扰,找了个相熟的工人帮忙把两个饭盒捎进去。
等到他们俩拿到饭盒看过来,季知薇冲他俩挥了挥手,转身走了。
到了供销社,季知瑶正站在柜台后面给一个老大娘扯布,量尺、划线、下剪刀,动作利落又稳当。
“二姐,饭。”季知薇把布袋搁在柜台角上。
“你搁着,我一会儿吃。”季知瑶头也不抬,尺子往布上一按,剪刀“咔嚓”下去,布面齐齐整整。
“有排骨,别等凉了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季知瑶嘴上应着,手上又扯了一块布。
送完饭,她没急着回家,沿着主街慢慢溜达。
街上比前两天清静了不少,年味还没散干净,不少店铺门口的红灯笼和对联还挂着,但已经没了初一初二那种摩肩接踵的热闹劲儿。
季知薇先拐进一家小杂货铺,东看看西看看。
从小杂货铺出来,她又溜达到旁边一家旧书摊。
摊子上摆着不少旧书旧杂志,季知薇蹲下来翻了半天,翻到一本1974年的《人民文学》合订本和几本旧版小说,纸张泛黄但品相不错。
“老板,这几本多少钱?”
“三毛一本,一起要的话算你八毛。”
“七毛,行就行。”
“拿走拿走。”
季知薇把书往袋子里一揣,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。
路过废品收购站,她还探头进去瞅了两眼,没发现什么好东西,拍拍手走了。
又溜达了几家店,东看看西摸摸,买了一大堆小零碎,手里的袋子不知不觉就多了。
就这么逛了一下午,日头慢慢往西偏,天色从亮白变成暖橘,她往回走。
“薇薇。”
走到纺织厂门口那条街的时候,身后忽然传来季知屿的声音。
“大哥,你下班了?”
“嗯。”季知屿走过来,目光扫了一眼她手里好几个袋子,没说话,直接伸手接了过去。
两人沿着街往回走,季知薇叽叽喳喳的,把下午遇到的趣事艮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全倒了出来。
季知屿不怎么接话,只含着笑意听她讲,偶尔 “嗯” 一声,或者在她说到兴头上时,伸手扶她一下,避开路边窜出来的自行车。
国营饭店里,靠窗的位置。
陈小玲正低头扒饭,抬眼的时候透过玻璃窗看见了街上那两道身影,手里的筷子猛地停住了。
“荞安荞安!你看窗外!”
秦荞安被她扯得一愣,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
玻璃窗外,季知屿的身影正从窗前走过。
他微微侧着头,正看着身旁那个女同志,嘴角带着一抹笑意,平日里沉稳冷淡的眉眼在那抹笑意里变得柔软了许多。
他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,步子刻意放慢,整个人往旁边侧着,像是在替身边的人挡着街上的风。
旁边的女同志仰着头跟他说着什么,一张脸在夕阳里笑得眉眼弯弯,季知屿偏头看她,时不时点一下头,那种耐心和专注,秦荞安见过——他听她说话的时候,也是那样的。
秦荞安手里的筷子慢慢放了下来。
她认识季知屿快半年了,从修自行车认识,到后来偶尔在街上碰见,到最近他约她看电影,她对他不是没有好感。
但她一直在犹豫,犹豫什么呢?她自己有时候也想不明白。
是觉得太快了?是怕自己不够了解他?还是别的什么?
她说不清。
可此刻看着季知屿对另一个女同志那样耐心、那样温柔,她胸口忽然堵了一下,酸酸的,涩涩的,像吞了一颗没熟的青杏。
“那个女同志是谁啊?长得真好看,看着跟他挺亲近的。”
秦荞安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确实不知道。
除了他妹妹,季知屿从来没提过别的女同志。
“荞安,我跟你说。”陈小玲放下筷子,一把抓住她的手,神色认真起来。
“季知屿这种条件的男同志,你上哪儿找去?长得俊,家里有底子,年纪轻轻就已经破格晋升为三级钳工了,人又稳重正派,脾气还好。你信不信,这样的香饽饽多得是人抢!你要是不早点下手,回头被抢跑了,你哭都没地方哭去!”
秦荞安抿了抿嘴唇。
“我知道你顾虑多,可你得想清楚啊,你们俩都互相有那意思,就差有人捅破这层窗户纸了。你听我的,先相处着看看,真处不到一块儿去再散也不迟,总好过眼睁睁错过,自己干瞪眼!”
陈小玲拿筷子敲了敲碗沿,一脸恨铁不成钢。
秦荞安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她看着窗外,季知屿和那个女同志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,可那幅画面还留在她脑子里,挥之不去。
半晌,她放下筷子,轻轻呼出一口气,眼睛里的光慢慢定了下来。
小玲说得对。
这么好的一个人,她要是连争取一下都不肯,那才是真傻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陈小玲眼睛一亮:“想通了?”
秦荞安点了点头。
陈小玲一拍大腿:“这才对嘛!”
季知薇和季知屿到家的时候,陈香莲已经回来了,正在灶房里热菜。
过了几分钟,季知瑶也进门,围巾都没解就凑过来抢糖炒栗子。
“给我留点!你怎么都吃完了?”
“谁让你不早点回来。”季知薇把最后一颗栗子塞进嘴里,冲她做了个鬼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