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,季家五口人齐齐换上了新衣服。
季峰穿了一件新的藏青色中山装,领口笔挺。
陈香莲换了一件枣红色的对襟棉袄,衬得气色红润。
季知屿是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,宽肩窄腰,站在那儿跟二十一世纪男明星没什么区别。
季知瑶穿了一件粉色碎花棉袄,衬得她愈发水灵。
季知薇换上了一件浅豆绿色的新棉袄,是陈香莲年前特意扯布给她做的,样式简洁利落,腰身收得恰到好处,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梅花扣。
在这个年代,普通人家过年能给孩子换一件新衣裳就算不错了,一家五口人人都有新衣服,走出去那是相当有排面的事。
“吃汤圆了——”陈香莲从灶房里端出一锅热气腾腾的汤圆,白胖胖的,在碗里挤挤挨挨,冒着糯米的甜香。
“一人一碗,团团圆圆。”
季知薇咬了一口黑芝麻馅的,甜而不腻,好吃。
吃完汤圆,季峰泡了一壶茶,坐在堂屋看报纸,陈香莲在灶房收拾碗筷。
季知屿兄妹三人拿出扑克,争上游。
季知瑶第一个跳出来:“大哥发牌!先说好,今天谁输了贴纸条,不许耍赖!”
季知屿面无表情地洗牌发牌,动作利落得像在车间里装配机器。
季知薇抱着靠枕窝在沙发上,扫了一眼手里的牌,嘴角悄悄翘了一下。
牌不错。
第一把,季知瑶率先跑完,得意得眉毛都要飞起来了,拿起纸条就往季知屿脑门上贴:“贴高点,贴高点!”
季知屿面无表情地任她贴,第二把就干净利落地赢回来,不声不响地拿起纸条,啪地贴在季知瑶额头上,力道不轻不重,位置不偏不倚。
季知瑶:“……”
季知薇在旁边笑出了声,第三把被抓了个顺子没跑掉,脑门上也光荣地多了一张纸条。
三兄妹脸上纸条越贴越多,季知瑶最惨,脑门上快要挂不住了,每次出牌都气鼓鼓地嘟囔“这把不算”。
季峰端着搪瓷缸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,继续翻他的报纸。
陈香莲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,笑得不行。
没过多久,院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。
季知薇拉开门,门口站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,最小的还在流鼻涕,大的也就十来岁,一个个穿着新衣服,手里攥着布口袋,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手里的糖罐。
“新年好!拜年啦!”领头的那个大孩子嗓门最响。
“新年好新年好,排好队,一人一颗。”季知薇笑着往每个小巴掌里塞糖果。
孩子们欢天喜地地接过糖,叽叽喳喳地跑向下一家。
送走一波又来一波,来来往往热闹了半个上午。
临近中午,几个街坊邻居也陆续上门串门拜年。
“老季,新年好啊!”
“哎呀,知薇长得越来越标致了!”
“来来来,尝尝我家的糖年糕,刚蒸的。”
陈香莲端着瓜子花生招呼客人,客厅里一片欢声笑语。
来串门的街坊是一拨接一拨。
婶子们围着陈香莲,一边嗑瓜子一边把季家三个孩子从头夸到脚 —— 大儿子在厂里当技术员,两个闺女一个在供销社、一个当了知青,个个拿得出手。
夸着夸着,话锋就偏了。
“我说老季家啊,知屿也不小了,对象有着落没?” 李大婶挤眉弄眼地凑过来。
“我们家那边有个闺女,人老实,会过日子,要不要给介绍介绍?”
季知屿端着茶缸子,面上不动声色:“婶子费心,暂时还没这个打算。”
“怎么没打算?二十大几的小伙子……”
“婶子……” 季知薇笑嘻嘻地插嘴,“您就别操这个心了,我大哥他心里有谱呢。”
等到这拨客人都散了,堂屋里才算消停下来。
季知瑶往椅背上一瘫,揉着腮帮子:“妈,咱家这门槛今儿都快被人踩平了,我这笑了一上午,脸都僵了。”
“大过年的,人家上门是给咱家添福气,你还嫌累。” 陈香莲一边收拾满桌的瓜子壳花生皮,一边数落,手上却麻利地往盘子里又添了一把奶糖,“待会儿没准还有人上门呢。”
“那我先补一局找找面子。”
季知瑶一骨碌坐直,把扑克往桌上一拍,“大哥,来!刚才那把不算,这把看我不让你贴满一脑门!”
季知屿端着茶缸子,慢悠悠瞥了她一眼:“你先把你脸上那几条纸条撕了再放话。”
“那是战绩!”
“是惨败的战绩。”
季知瑶:“……”
季知薇在旁边笑得直打跌,顺手又往嘴里塞了颗奶糖。
就这么说说笑笑闹了一下午,傍晚陈香莲张罗了一桌简单却不马虎的晚饭,一家人热热乎乎吃了个团圆。
大年初二,是出嫁闺女回娘家的日子。
陈香莲的娘家已经没什么人了,父母走得早,兄弟姐妹也各奔东西,早就没了来往。
她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窗外别人家闺女拎着大包小包往娘家赶的热闹劲,神色黯了一瞬,随即扬声喊了一嗓子:“都起来!今天咱们一家子出去玩!”
季知瑶第一个从屋里蹦出来:“去哪儿?”
“上街!逛百货大楼!吃馆子!”陈香莲大手一挥,豪气干云。
季知薇从被窝里探出脑袋,看了一眼窗外,日头正好,天蓝得透亮。
“妈,那我能再睡……”
“不能!”
季知薇被季知瑶一把拽出了被窝。
半个小时后,一家五口浩浩荡荡出了门。
弄堂里到处挂着红灯笼,家家户户门楣上贴着春联,小孩子在弄堂里你追我赶,手里攥着摔炮,隔一会儿甩一个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惊得路边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。
街上更热闹。
过年的大街跟平时完全两个样,路两边摆满了摊子,卖糖葫芦的、卖气球的、卖糖炒栗子的、卖泥人面塑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路过的行人都穿着新衣裳,碰见了不管认不认识,先笑着道一声“新年好”,那股子热乎劲儿,比春风还暖。
季知瑶在一个卖头花的摊子前挪不动腿,季知薇凑过去看了一眼,是那种绢纱扎的梅花,粉色的、红色的、白色的,做得还挺精致。
她挑了两支,一支别在自己辫梢,一支塞给季知瑶。
“新年礼物,不用谢。”
季知瑶眉开眼笑,立马别上了。
季知屿走在最前面,人高腿长,步子不紧不慢地压着节奏,时不时停下来等一等后面的家人。
走到照相馆门口,陈香莲的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橱窗里摆着一张全家福,四代同堂,笑得和和美美。
陈香莲盯着看了半晌,回过头,目光在自家五口人身上转了一圈,忽然开口:“老季,咱们家好像很久没拍过全家福了吧?”
季峰一愣。
是啊,很久了。
“走!进去照一张!” 陈香莲一挥手,率先迈进照相馆。
照相师傅一看来了五个人,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赶紧张罗着让他们坐好。
一家五口排排坐,季峰和陈香莲端坐中间,季知屿站后头,季知薇和季知瑶一左一右蹲在父母跟前。
“都看我这儿 —— 笑一笑 ——”
“咔嚓!”
快门一响,五张笑脸,齐齐定格在那一刻。
照相师傅说三天后来取相片,陈香莲痛快地交了钱,心满意足地领着全家出了门。
“走,接下来咱们看电影去!”
“看电影?!”
季知瑶眼睛瞬间亮了,“妈你可别说话不算话啊!”
“你妈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?” 陈香莲腰杆一挺,“走!电影院去!”
一家人浩浩荡荡转战电影院。
电影院门口排着长队,人山人海。
季峰挤进人群买了五张票。
“看什么?”季知薇问。
“《春苗》。”季峰扶了扶眼镜。
一家人挤进放映厅,坐在一排。
银幕上光影流转,耳边是观众席上此起彼伏的感叹声和笑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