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砚川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魂。
“咳,我去把炕烧上,你先歇着。”程砚川丢下一句,转身钻进灶房。
季知薇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,嘴角压都压不住。
这人,亲一口就成这样,要是往后……
她赶紧打住,红着脸把念头按回去——当务之急是先把身上那股子三天火车味儿洗掉。
她提上热水进了洗澡间,屋里早被烧得暖烘烘的。
热水流过身体肌肤,把一路的风尘和疲惫,全顺着水流冲走了。
舒舒服服洗完澡,换上一身干净衣裳,整个人轻快得能蹦三尺高。
等她擦着头发出来,灶房里已经飘出一股热乎的香气。
程砚川已经把晚饭做好了。
一盘腊肉炒白菜、一盘醋溜土豆丝、一碗蒸得嫩嫩的鸡蛋羹,外加两碗白米饭。
“你这速度,够快的啊。”季知薇靠着门框,晃了晃脑袋。
“快来吃。”程砚川帮她把筷子摆好。
“真香,好次……”季知薇吃的腮帮子鼓鼓的。
程砚川坐在对面,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蒯了一勺鸡蛋羹放进她碗里: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话匣子一打开,季知薇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这一个月的事。
从到沪市那天家里人在站台上目瞪口呆的模样,讲到除夕菜市场的人山人海、全家五口在人潮里被挤得东倒西歪,又到季知屿谈对象,她还做了助攻……
“我大哥那个人你也知道,平时冷着一张脸,那天被我二姐当着全家的面把对象的事抖出来,耳朵根红得跟什么似的。”季知薇一边说一边比划。
程砚川听着,嘴角那点弧度慢慢往上升,偶尔应答几声,偶尔给她添一筷子菜。
“对了——”
季知薇忽然话锋一转,眼睛弯成了月牙,“我家里人都夸你了。”
程砚川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,抬眼看他。
“他们说什么了?”
季知薇学着她妈的语气,拿腔拿调地复述,“‘这个程砚川,倒是有心。’”
程砚川面上不动声色,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点,低头扒了一口饭,声音平稳:“应该的。”
“我给他们看了你的照片,还夸你长得俊,看着是个稳重的小伙……”
程砚川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往上翘,压都压不住。
季知薇看着他这副努力绷着但压根绷不住的样子,心里偷笑。
吃完饭,程砚川照例把碗筷收进灶房,打水洗了,灶台擦干净,锅碗归位。
程砚川洗完碗,擦了手走出来,正要开口说回去的事,季知薇从东屋溜达出来,手里多了一个巴掌大的布包,藏青色的,边角缝得整整齐齐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程砚川接过来,低头看着她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他解开系绳,从里面掏出一只黑色的男士钱包,牛皮的,巴掌大小,皮面打磨得光滑细腻,边缘走线工整,中间嵌着一枚小巧的黄铜搭扣,样式简洁又利落。
钱包里层有好几个卡位,还有一个带拉链的暗格。
程砚川捏着那只钱包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指腹在皮面上来回摩挲。
“沪市百货大楼买的,我一眼就相中了。”
季知薇歪着头看他,嘴角翘着,“喜欢不?”
程砚川抬头看她,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东西比平时浓了不止一个度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拇指把搭扣“啪”地一声按开,又合上,再按开,再合上,像是在验证什么东西。
“喜欢。”他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,尾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。
“有多喜欢?”
程砚川把钱包仔仔细细收进自己棉袄内侧的口袋,拍了拍,然后抬眼看她:“比你以为的多。”
季知薇被他那双沉静的眼睛看得耳根有点热,摆了摆手:“行了行了,喜欢就好。”
程砚川看着她打哈欠,眼角泛着水光,困意已经快盖不住了,这三天火车硬座熬下来,铁打的人也扛不住。
“早点睡,好好休息。”他走到院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知道了,你路上慢点。”
程砚川点了下头,带上院门,脚步声沿着村道渐渐远了。
季知薇插好门闩,回到东屋,往炕上一躺,被窝里被程砚川提前烧得暖烘烘的,热乎气儿从脚底一直漫到头顶。
然后意识就模糊了。
一夜无梦。
第二天早上,她睁开眼,盯着房梁上那根熟悉的椽子,呆了两秒才反应过来——回来了,回到向阳湾了。
被窝暖融融的,舒服得让人不想动。
她赖了一会儿,还是爬起来,伸了个长长的懒腰,浑身的筋骨噼里啪啦响了一串。
洗漱完毕,从空间里摸出一碗胡辣汤,又拿了两个鸡蛋饼。
胡辣汤热乎乎地灌下去,胡椒的辛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,整个身子都舒展开了。
吃饱喝足,她把行李拖出来,一样一样整理。
沪市的糖果糕点分成几份,谢书琴和孙大丫的礼物单独包好。
她一样一样用油纸包好,码进竹篮里,拎着出了门。
村口老槐树下,婶子们早聚了一堆,正唠得热火朝天。
“季知青来了!就等你呢!”
季知薇笑着把东西往石台上一放:“婶子们,沪市的特产,都尝尝 —— 大白兔奶糖,城隍庙五香豆,还有云片糕,甜着呢!”
婶子们眼睛唰地亮了,你一把我一把地分起来:“哎哟!季知青你也太有心了!这大老远的还给我们带东西!”
“沪市的玩意儿就是不一样,多精致!”胖婶拆开糕点包,一股子奶香扑面而来,馋得她直咽口水。
“季知青,你这气色真好,回家养得白白嫩嫩的!”张大妞咬着一颗奶糖,打量着她。
“那可不,我妈天天给我做好吃的,硬是给我喂胖了。”
“季知青,沪市到底啥样的?过年热闹不?快给婶子们讲讲。”
“热闹,比咱们公社热闹多了。街上人挤人,卖什么的都有,糖葫芦、糖人、年画、春联,还有放炮的,从初一放到十五,没停过。”
“哎哟,那可真热闹!”
“沪市好玩不?听说大城市里电车叮叮当当的,是不是真的?”
“快给我们讲讲,城里现在都兴什么花样?”
“听说百货大楼老高老高的?”
季知薇被围在中间,嘴巴就没停过,一边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分发,一边挑着沪市的见闻说,百货大楼里什么都有,连外国的罐头都能买到。
婶子们听得啧啧称奇,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乖乖,那得多少钱啊?”
“外国的罐头?是啥味的?”
“那百货大楼得有多大?”
季知薇讲得眉飞色舞,婶子们听得津津有味。
然后轮到婶子们跟她分享这一个月大队里的热闹事了。
“你回家这一个月,咱们大队可热闹了!”刘枣花抢着开口,嗓门又亮又脆。
季知薇耳朵噌地竖了起来:“什么热闹?”
“前段时间,刘淑凤生了!”
季知薇眼睛一亮:“淑凤姐生了?啥时候的事?”
“也就一个礼拜前,半夜发动,李桂兰连夜去公社请的接生婆,折腾到第二天清早才生下来,一个大胖小子!七斤多重呢!”
“七斤多?那还真是个大胖小子啊!”
“可不嘛!李桂兰两口子高兴得合不拢嘴。”
“还有呢,你知道西头老周家不?就是周大勇他家的,你前脚刚走,他们后脚就闹离婚呢!”
“闹离婚?为什么?”
“周大勇他媳妇,叫李春花的那个,隔壁清水湾嫁过来的,大过年时跑回娘家去了,说要离婚。周大勇追过去,被她娘家人拿着扫帚打出来了。听说是因为周大勇好吃懒做,还打了她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离了呗。人家娘家那边兄弟好几个呢,护犊子呢。赵小娥啥也不要,就带着孩子走了。周大勇现在一个人在家,连饭都吃不上了,天天上他娘那儿蹭饭,被他娘骂得跟孙子似的。”
“还有一桩呢,你猜谁嫁人了?”
“谁?”
“何丽娟!”
季知薇差点把手里的瓜子掉地上:“何丽娟?嫁人了?嫁给谁?”
刘枣花压低嗓门,脸上是八卦特有的兴奋:“隔壁清水湾的,一个姓魏的,在公社粮站当临时工。年纪比她大个七八岁,前头媳妇死了,留了个六岁的儿子。何丽娟一进门就给人当后妈了。”
“她愿意?”
“嗨,不愿意她还能怎么着?孙建明那事之后,她在咱们大队名声彻底臭了,工分挣得少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那姓孙的虽然条件一般,但好歹有份工作,能让她吃上口饱饭。”
季知薇听完,心里一阵唏嘘。
不过,各人有各人的路,尊重她人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