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哐当哐当一路向北，气温是一截一截往下掉的。
从沪市出发那会儿还带着江南的湿暖，越往北走，窗玻璃上的白气就越重。
等过了山海关，车窗外那点子绿意早就没了影儿，入眼尽是苍茫茫的雪野，白得晃眼。
季知薇缩在座位上，把棉袄领子又拢紧了些，鼻子吸了吸 —— 那股子久违的、干冽的东北寒意，隔着车窗都能闻见。
“到了到了！可算到了！” 陈雪梅扒着窗户直搓手，兴奋得脸都红了。
火车进站，汽笛长鸣一声，稳稳停靠。
站台上人声鼎沸，一水儿的羊皮袄、狗皮帽子，扛行李的、抱孩子的，热热闹闹挤成一片。
季知薇拎着行李袋往车门口挪，陈雪梅紧紧攥着她的袖子，孟明辉在前面开路，苏文轩垫后，四个人像一串糖葫芦似的被人群裹着挤下车。
脚一踩上站台，冰冷的空气兜头灌进来，季知薇打了个哆嗦，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感。
然后她抬起头来。
站台上人来人往，灰扑扑的棉袄和军大衣混成一片。
可她的视线像被一根线牵着，越过攒动的人头，越过花花绿绿的行李袋，精准地落在站台尽头那根柱子旁边。
程砚川站在那儿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棉袄，领口立着，露出半截线条分明的下颌。
肩膀宽阔，脊背笔直，往人群里一站，像一棵长在平原上的白杨树，周围所有人都成了模糊的背景。
他正盯着出站的人流，目光一列一列地扫过去，眉头微微蹙着，下颌线绷得有些紧。
然后他看见了她。
那双深邃沉静的眼睛在人群里精准地捕捉到她的脸，眉头先是猛地一松，紧接着绷紧的下颌线也松了下来。
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慢慢漾开，像冰面下透出来的暖光，不大，却藏不住。
季知薇站在人群里，隔着几十步远的距离看着他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她冲他笑了一下，抬起手挥了挥。
程砚川迈开长腿，大步流星的逆着拥挤的人潮，往她这边走过来，步子又急又快。
到了跟前，先把她手里的帆布袋接过去，又伸手把她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卸下来，一并拎在自己手里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低头看她，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。
季知薇仰头看他，鼻子忽然有点发酸，却硬是把那点情绪压了回去，咧嘴一笑：“嗯，回来了。”
“冷不冷？”
“还行，穿得厚。”
陈雪梅胳膊肘捅了捅孟明辉，压低嗓门：“程知青这眼神，啧啧啧，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”
孟明辉轻咳了一声：“人家俩刚见面，你别瞎捣乱。”
季知薇耳根微热，转移话题：“走吧，先去邮电局拍电报，家里还等着呢。”
“对对对，报平安要紧！” 陈雪梅一拍脑门。
四个人出了车站，先去了趟邮电局。
他们坐的这趟火车到得早，出站时才刚刚中午。
县城邮电局离火车站不远，四个人拐过两条街就到了，邮电局里人头攒动。
季知薇、陈雪梅、孟明辉、苏文轩一人一张电报单，笔走如飞。
拍完电报，肚子也咕噜叫了。
一行人直奔国营饭店。
五个人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，程砚川去窗口点菜，红烧肉、锅包肉、地三鲜、酸菜炖粉条，又要了五碗米饭和一盆蛋花汤，满满当当摆了一桌。
陈雪梅夹起一片锅包肉咬下去，“咔嚓” 一声，甜酸口的汁水在嘴里炸开，她幸福得眼睛都眯起来：“妈呀！这一个月我做梦都想着东北的锅包肉！”
“我也想这口。”季知薇也夹了一块锅包肉，一口咬下去，魂都飘了。
一顿饭吃得酣畅淋漓，几个人风卷残云，盘子见了底。
吃完饭后，又提着行李赶到汽车站，刚好赶上下午两点发往公社的那趟车。
车上人多得下不去脚，好在路程不算太长。
下了车，远远的，季知薇就看见了王大爷和牛车已经在等了。
王大爷正蹲在车辕边上抽旱烟，笑呵呵地朝这边招手，那张被风吹得黢黑的脸上，皱纹都笑成了花。
老牛甩着尾巴，慢悠悠地嚼着草料，听见动静抬起头来，耳朵动了动。
“王大爷！”
季知薇脆生生地喊了一声，跑过去，“这大冷天的，辛苦您跑一趟。”
“哎哟！不辛苦不辛苦，回来了！回来了就好！”
几个人七手八脚把行李搬上牛车。季知薇从帆布袋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两包点心 —— 沪市带回来的桃酥和麻饼，塞到王大爷手里：“王大爷，这是给您带的礼，尝尝沪市的点心。”
“哎呀，这咋好意思！”
王大爷嘴上推辞，手却麻利地把点心接了过去，捧在手里稀罕地看了又看，咧着嘴直乐，“好好好，大爷我拿回去给老婆子也尝尝！”
陈雪梅他们一看，也有样学样，陈雪梅从袋子里摸出一包沪市的糖果塞过去，孟明辉掏了一袋水果干，苏文轩翻出一包糕点。
王大爷怀里抱着一堆东西，嘴都合不拢，一个劲地说：“够了够了，你们这些娃娃，太客气了！”
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大队走，黄土路两边的积雪被车辙压得咯吱作响。
远远看见大队轮廓，季知薇的心就砰砰跳了起来。
快到村口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暗了大半，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青白色的炊烟，空气里飘着柴火和炖菜的香气。
几个婶子正凑在一块唠嗑，刘枣花第一个看见牛车，眯着眼瞅了两眼，忽然一拍大腿：“哎哟！是季知青他们回来了！”
这一嗓子跟拉响了集结号似的，相熟的婶子大娘们听见动静，纷纷看过来，还有从屋里跑出来的。
“季知青！回来了！”
“哎呀，看着气色真好！”
“路上累坏了吧？快回去歇歇！”
“季知青你给婶子带什么好东西没有？”胖婶最直接，锅铲一挥，逗得周围人都笑了。
季知薇被围在人群中间，左边应一声右边答一句，嘴都快跟不上了，好不容易找了个空当，举起双手告饶：“婶子们，婶子们！我先回去收拾收拾，明天咱们再细聊行不行？我这坐了三天火车，身上都馊了！”
“行行行，快回去歇着！”
“明天咱再唠！”
“程知青，把人送回去啊，别让季知青一个人扛行李！”
程砚川点了点头，拎着她的行李往青砖小院走。
季知薇跟在后面，一路上碰见熟人点头微笑，等终于拐上那条通往小院的土路，周围安静下来，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累死我了。”
拿出钥匙开锁，推开院门的那一瞬间，季知薇愣在了门槛外面。
院子里干干净净，一尘不染。
枣树底下的落叶扫得一片不剩，鸡圈的鸡粪清得彻底，连墙角的柴垛都码得整整齐齐，方方正正，比她走之前还规整。
她快步走进堂屋，桌面擦得发亮，灶台上的锅碗归置得利利索索，连灶膛里的灰都掏干净了。推开东屋的门，炕上铺着干净的草席，被褥叠得方方正正，在冬日的微弱光线里泛着蓬松柔软的暖色，凑近了还能闻到太阳晒过之后那股子干爽清冽的味道。
季知薇伸手摸了摸被褥，蓬蓬松松的，软得跟云朵似的。
她回头看向程砚川：“这…… 你收拾的？”
“嗯。”
她走过去，踮起脚尖，胳膊一把捞过他的脖子，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。
“啵”的一声，又脆又响。
程砚川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奖励你的，真棒！”
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，脖子被她拽得微微歪着，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似的，一动不动。
季知薇亲完就松了手，转身就往外走，嘴里喊着“黄豆！黄豆！我回来了！”
院子外面，一道黑影跟炮弹似的窜进来，四只爪子倒腾得飞快，尾巴摇得像装了个马达，一头扎进季知薇怀里，撞得她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哎哟！你慢点！”季知薇被黄豆扑得差点坐地上，两只手抱住它的狗头使劲揉搓。
“想我没有？嗯？想我没有？”
黄豆“呜呜”地哼唧着，脑袋往她怀里拱，鼻尖湿漉漉地蹭她的下巴，尾巴甩得啪啪响，差点把旁边的扫帚抽飞出去。
程砚川还站在原地，那张常年沉稳的脸上，从耳尖到脸颊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红，连脖子根都染上了颜色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