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，天还没亮透，季家就全员出动了。
陈香莲天不亮就起了床，灶房里的灯亮得比弄堂口的路灯还早。
等季知薇洗漱完毕从屋里出来，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油条、鸡蛋饼、白粥和小菜。
“多吃点，火车上两三天呢，别饿着。”陈香莲往她碗里又夹了一张鸡蛋饼。
“妈，够了够了，我饱了。”
一家人吵吵闹闹地吃完早饭，季峰和季知屿在前面开路，手里拎着装满行李的帆布袋，陈香莲拎着个装干粮的布袋跟在后面，季知瑶挽着季知薇的胳膊走在最后。
弄堂里的路灯还没灭，昏黄的光照在一家人身上，拉出五道长长的影子。
到了火车站，候车室门口人来人往，都是赶早班车的旅客。
季知薇正低头看票，就听见季知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：“哎？荞安！”
季知薇抬头一看，秦荞安站在候车室门口，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棉袄，围着那条浅灰色的围巾，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，鼻尖冻得红红的，看见他们来了，眼睛一亮，快步迎了上来。
“荞安姐？你怎么来了？”季知薇又惊又喜。
“来送送你啊。”
秦荞安把布包递过来，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，“这是我早上做的，饺子和卤蛋，还有几个苹果，路上吃。”
季知薇接过来，布袋还带着余温，沉甸甸的，心里也跟着暖暖的。
她俩认识得不算久，拢共也就见了那么几面，可秦荞安就是很喜欢季知薇和季知瑶。
有些人就是这样，一见如故，投缘得很。
“谢谢荞安姐，以后我大哥要是欺负你，我头一个不答应，你尽管写信给我，我站你这边，我写信骂他三百字都不带重样的。”季知薇拍着胸脯。
季知屿无语：“胡说什么呢……”
一众人笑作一团。
陈香莲站在旁边，看着他们笑着闹着，脸上的表情又是欣慰又是感慨。
她拉过季知薇的手，又开始临行叮嘱：“到了那边，一定好好吃饭，别舍不得花票，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了，妈。”
“跟程砚川好好处，但也别委屈自己。”
陈香莲顿了顿，压低嗓门，“他要是欺负你，你写信回来，家人帮你出头。”
季知薇连连点头。
“还有，跟大队的人处好关系，人家照顾你一年了，回去别忘了带点东西分分。”陈香莲继续念叨，但语气比去年松快了不少。
去年这时候，她连闺女在东北能不能吃饱都不确定，现在知道了——闺女白白胖胖回来，人缘好，还有个靠谱对象照应着，她心里那块石头已经落了大半。
“路上小心，看好行李，到了拍个电报，别让我们惦记。”季峰摸了摸她的脑袋。
“知道了爸。”季知薇点头。
“你们在家也都好好的，照顾好自己，甭惦记我。我这趟车上还有同伴呢，过两小时他们在前面车站也上车，几个人搭伴，出不了岔子。”
她又转头看秦荞安：“荞安姐，往后多给我写信啊，可别忘了还有我这么个妹妹。”
“忘不了。”
秦荞安笑着应下，“回头我把报社的新鲜事都写给你，你也把东北的故事说给我听。”
季知瑶抱了抱她，鼻音有点重：“要经常写信回来，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季知薇拍了拍她的背。
季知屿最后走过来，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：“路上注意安全，到了报平安。”
“嗯，大哥你也是，好好对荞安姐。”
季知屿耳朵微红，轻咳了一声没说话。
检票的哨声响起，季知薇拎着大包小包，跟大家挥了挥手，转身进了站。
上了车，找到自己的座位，把行李塞上架子，刚坐定，火车就哐当哐当地启动了。
她隔着车窗往外看，站台上几个人影越来越小，陈香莲还在挥手，季知瑶跳着脚喊了什么，被风卷走了。
她选的座位靠窗，窗外沪市的景物慢悠悠朝后退去。
季知薇靠在座位上，长长呼出一口气，心里那点酸涩慢慢化了开去。
然后她发现自己高兴早了。
旁边过道左边座位上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，烫着一头不太成功的卷发，脸上擦着厚厚一层粉，一坐下来就东张西望，目光扫到季知薇，眼睛唰地亮了。
“哎哟，小姑娘长得真俊！一个人出门啊？”
季知薇礼貌地点了下头：“是。”
“多大了？”
女人往前探了探身子，“看着也就十七八吧？有对象没有？”
“……”
“哎，去哪儿啊？”
“东北。”
“东北？”中年女人眼睛瞪圆了，“你去东北干啥？走亲戚？”
“回去插队。”
“你在东北哪儿下乡啊？家里做什么的？几口人？”
季知薇手里的饼还没咬上一口，耳边就跟开了个话匣子似的，嘀嘀咕咕个不停。
她面上不动声色，心里直叹气——好家伙，这婶子查户口呢？真烦！
季知薇闭口不言，但中年女人并没有发现自己被冷落的自觉。
她的身子往这边凑了凑，继续追问：“多大了？有对象没？”
季知薇：“……”
中年女人已经自顾自地开始发表长篇大论了：“我跟你说啊小姑娘，女孩子家家的，在乡下找对象可得想清楚。知青和知青处对象，两个人都是乡下户口，以后日子怎么过？要我说，还是得找个城里的，有正式工作的，铁饭碗端稳了，日子才有着落……”
“你别不当回事啊，我这是过来人的经验。我侄女当年也是插队，在乡下找了个知青，两个人苦哈哈的……家里有房有票的，把户口先弄回城再说……”
季知薇把水杯放下，往窗户那边侧了侧身，闭上眼睛，假装靠着窗睡觉。
中年女人自顾自讲了好一会，凑过来看了一眼：“哎，小姑娘，睡着了？”
季知薇没动，呼吸均匀，表情安详。
中年女人嘀咕了一句“这就睡了”，然后终于安静了。
但没安静两分钟，她又跟旁边另一个乘客搭上了话，嗓门依然洪亮，滔滔不绝。
季知薇并没有真睡，而是意识进入空间内，干活攒积分。
约莫两个小时，她感觉火车减速了。
“前方到站——”
季知薇睁开眼，正好看见中年女人拎着大包小包挤在人堆里下了车。
随后，她转头目光扫向窗外站台，试图从人堆里找到陈雪梅他们。
运气不错，扫了几眼，还真被她扫到了，陈雪梅孟明辉苏文轩三人在一块，正从人堆里艰难的朝车门挪动。
陈雪梅同样终于扫到了季知薇这一节车厢，眼睛猛地亮了，整张脸瞬间笑开了花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，那嗓门隔着两层玻璃都听得见：“知薇——！这儿呢！！！”
她一边喊一边拽着孟明辉往这边跑，苏文轩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上来。
季知薇隔着车窗冲她使劲挥手。
过了几分钟，就听见陈雪梅扯着嗓子喊：“知薇！我们来了！”
陈雪梅头一个蹿进来，三两步挤到她跟前，把手里的袋子往座位上一扔，给了季知薇一个大大的拥抱。
然后上上下下看了她一会儿，“知薇，你胖了。”
季知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：“彼此彼此。”
陈雪梅脸上的肉确实比一个月前多了一点，气色红润，眉眼间那股子娇养的气息又回来了。
孟明辉把陈雪梅的行李放上架子：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是啊，好久不见。”
苏文轩也在对面坐下，冲她微微点了下头。
四个人终于汇合了。
火车重新启动，围坐在一起，瓜子花生摆了一桌，开始了过年见闻大会。
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，把这一个月攒的趣事、奇葩事全抖了出来，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北走，车厢里笑声不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