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家属院就已经活泛起来。
外面传来哗啦啦的泼水声响,扁担水桶磕碰的叮当声,还有大娘婶子们凑在一块唠嗑的大嗓门,一股脑钻过窗户缝隙,直直往耳朵里灌。
季知薇睡得正沉,迷迷糊糊听见外头喧闹,眼皮沉重得掀不开,下意识拽过厚棉被,连脑袋一起蒙进暖烘烘的被窝里头。
“再睡一小会儿…… 就一小会儿。” 她嘟囔了半句,蜷了蜷身子。
可外面的喧闹声半点不给情面,你一言我一语,此起彼伏。
听声音,聚了不少人,叽叽喳喳,话题绕来绕去,大半都落在昨天刚归家的她身上。
“季家那闺女昨儿个回来的?几点到的?”
“天黑透了才进的家属院,我站在门口看了两眼,裹得严严实实的,没瞧真切。”
“哎哟,你说这下乡插队都一年了,听说农活重得很,不知道遭罪遭成啥样喽……”
“可不是嘛!我家那小子也是,黑得跟炭似的,回来的时候,我差点没认出来……”
季知薇闷在被子里,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。
得,觉是睡不成了。
她一把掀开被子,冰凉的空气扑在脸上,打了个小小的寒颤,才慢吞吞坐起身,头发睡得有些乱糟糟的。
隔壁床的季知瑶还睡得酣沉,呼吸均匀,丝毫没有被外面的嘈杂打扰。
季知薇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,她把头发编成两条利落的辫子,然后去洗漱。
灶房里,陈香莲正在做早饭,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当当响。
季峰已经坐在方桌旁边了,手里端着搪瓷缸,面前摊着一份旧报纸,看见季知薇出来,抬眼看了她一下,嘴角动了动:“醒了?”
“嗯,被外面吵醒的。”季知薇打了个哈欠,去灶房倒了一碗热豆浆。
陈香莲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,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,嘴角往下撇着,手里翻铲子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了几分:“别理外面那些嘴碎的,一大早的就来打听,跟查户口似的。”
“谁啊?”季知薇喝了一口豆浆,烫得她嘶了一声。
“还能有谁?”陈香莲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,压低了嗓门,但那语气里的火气藏都藏不住。
“王翠带头呢,天还没亮透就跑来了,说什么‘来看看薇薇回来没有’,我看她就是来看热闹的。她家二小子前两天刚回城,又黑又瘦的,她心里不平衡,非得拉着别人家的孩子一块儿比。”
季知薇端着豆浆碗,靠在灶房门框上,外面那些话又飘了进来。
“季家那闺女,是在东北插队吧?听说那地方冷得能把人耳朵冻掉!”
“啧啧啧,多遭罪啊,小姑娘家家的,在那地方待一年,回来怕不是脱了层皮。”
“要说啊,知薇这孩子也是命苦,好好城里姑娘,非要下放到乡下种地。”王翠的嗓门拔高,生怕屋里人听不见,“乡下条件那么差,风吹日晒,人肯定折腾得不成样子。女孩子家耽搁在乡下,以后可怎么办哟。”
旁边有人接话:“也不至于这么悲观,总有机会回来的。”
王翠嗤笑一声,继续絮絮叨叨往外吐风凉话:“机会哪是那么好拿的?多少知青困在乡下回不来。女孩子耗个几年,年纪拖大了,城里对象不好找,到最后说不准只能找个乡下汉子嫁了,一辈子就搁那泥地里了。我家二小子上次回来,晒得黑黢黢,手上全是厚茧子,看着都叫人心疼。”
陈香莲手里的锅铲“啪”地拍在灶台上,脸都黑了,双手攥得紧紧的,胸中一股火气往上涌。
什么叫嫁乡下汉子?这张嘴就没有一句好听的!
“话也不能这么说,下乡也是响应号召。老季家闺女懂事,肯定能熬出头。” 有好心的街坊当起和事佬,连忙打圆场。
“懂事有啥用,世道摆在这儿呢。” 王翠半点没收敛,依旧喋喋不休。
“你听她那张嘴!我今天非出去撕了她不可!”
“妈,冷静,让我来。”季知薇拦住她,嘴角翘了一下。
季知薇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辫子,拍了拍棉袄衣襟,端着喝到一半的豆浆,迈着步子走出了门。
院门口挤了七八个街坊大娘婶子,三三两两站在墙根底下。
冬日的晨光淡淡的,洒在弄堂的青石板地上。
众人闻声齐刷刷转过头,目光齐刷刷落在季知薇身上。
季知薇穿着一件浅灰色粗呢大衣,辫子编得利落,脸颊白净透亮,眉眼干净舒展,嘴角挂着落落大方的笑,整个人站在那里,像是从画报上走下来的。
全身上下,哪有半点在乡下吃苦受罪的模样?
脸色红润,皮肤细嫩,腰身匀称,比起下乡前,不但没变差,反倒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鲜活劲儿。
王翠脸上原本挂着一副悲悯同情的表情,准备好好看一看被生活磋磨得灰头土脸的季知薇。
可看清季知薇的那一瞬,她脸上的笑容直接僵住了,眼睛瞪得溜圆,嘴巴微微张开,整个人愣在原地。
几个婶子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,又看了一遍。
没错啊,是季家小闺女,可这……这怎么跟她们想象的不一样呢?
“婶子们早啊。”
季知薇笑盈盈地打了个招呼,声音清亮,“我昨儿个回来得晚,没来得及跟大家问好,今天补上。”
静了三秒。
“哎哟……薇薇?”张大婶率先回过神来,眼睛瞪得溜圆,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“怎么什么?”季知薇歪了歪头,明知故问。
“你怎么一点都没变啊?!”张大婶嗓门拔高了,“我家那个回来跟个黑猴子似的,你这……”
“对啊对啊,你这皮肤怎么比在家的时候还白?”李大婶也凑了上来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,“在乡下没晒太阳?没干活?”
季知薇面不改色:“干活肯定要干的,但也得注意保养嘛。东北那边日头不如咱们这边毒,而且冬天猫冬时间长,不怎么出门。而且啊,我本来底子就好。”
“那你吃什么?瘦了吗?”高大婶挤进来。
季知薇拍了拍自己的脸颊:“瘦什么呀,还胖了两斤呢,我妈今早还嫌我脸圆了。”
几个婶子面面相觑,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震惊,又从震惊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复杂。
这时候,王翠终于忍不住了。
她抱着胳膊站在人群边上,嘴角往下撇着,那双三角眼在季知薇身上上下扫了好几遍,原本准备好的那些风凉话全噎在嗓子眼里,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,憋得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。
“哟,倒是看不出来啊……”王翠酸溜溜地开了口,“不过乡下地方到底不比城里,干活肯定粗手粗脚的,再怎么保养也比不上在城里待着。而且我听说东北那边冬天冷得要命,冻也能把人冻老几岁。你现在看着还行,过几年就不一定了。”
季知薇看向她,笑容没变,但那双眼底多了点东西。
“王大婶,您这么关心我啊?”她语气又轻又柔,像是真的被感动了似的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随口说说,都是邻里邻居的,关心一下怎么了?”王翠被她的语气弄得有些不自在,梗了梗脖子。
“那可太谢谢您了。”季知薇笑了笑,往前迈了半步。
“既然王大婶这么担心我回城后的前途,我倒是想请您帮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?”王翠警惕地看着她。
“帮我找个工作呗。”季知薇歪着头,表情真诚极了。
“王大婶您认识的人多,门路广,要是在城里帮我找个工作,我不就能回城了?也不用再回乡下,以后找对象的事也不用您操心了,一举多得,您说是不是?”
王翠的脸“唰”地涨红了。
“你说什么胡话呢!我哪有什么门路?现在城里的工作多紧张你不知道啊?一个个都抢破头,你让我上哪儿给你找工作去?你做梦呢!”
“哦——”
季知薇拖长了音调,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疑惑,“原来王大婶没有门路啊!那您刚才一口一个‘以后怎么找对象’、‘会不会嫁乡下人’,我还以为您手里握着什么了不得的资源,能给我安排门路呢。”
“你——!!”
“既然没有,那我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。”季知薇笑得甜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