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香莲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她想象过很多次见面的场景,是抱着瘦脱了相的闺女心疼地掉眼泪,还是看着晒得黑黢黢的闺女把带来的吃的往她嘴里塞?
她甚至跟季峰商量好了,要是闺女瘦得太狠,就想办法让她在城里多待几天,补一补再回去。
可眼前这个白白嫩嫩、气色红润、看着比在家时还胖了点的闺女是怎么回事?
“薇薇……你……”陈香莲嘴唇动了动,那句“瘦了黑了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季知瑶也愣住了,她摸了摸自己刚熬得有点暗沉的脸,又看了看季知薇白里透红的肤色,表情那叫一个精彩:“小妹,你……你是不是在乡下天天吃红烧肉了?”
季知薇“噗”地笑出了声。
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,一把搂住陈香莲的胳膊,脑袋往她肩膀上蹭了蹭,又抬头看向季峰:“妈,爸,我回来了。”
陈香莲被她这一蹭,整个人才回过神来。她抬手摸了摸季知薇的脸,捏了捏她的胳膊,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,嘴里喃喃:“怎么还胖了……这脸都圆了……”
“妈,你这话说的,嫌弃我胖啊?”季知薇故意撅了撅嘴。
“嫌弃什么嫌弃!”陈香莲一巴掌轻轻拍在她胳膊上,眼眶红了,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,“胖了好,胖了好,比瘦巴巴的强多了。”
季峰站在旁边,把手里那个皱巴巴的纸袋往她手里一塞,声音还是那么稳当:“饿了吧?你妈做的鸡蛋糕,路上吃。”
“谢谢爸。”季知薇接过纸袋,冲她爸弯了弯眉眼。
季知瑶已经挤过来,一把拽住她的胳膊,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,最后憋出一句:“小妹,你这皮肤怎么养的?比我在供销社上班的天天抹雪花膏的同事还白!”
“天生的,羡慕不来。”季知薇面不改色。
季知瑶气得直跺脚,伸手就要去掐她的脸,被季知薇笑着躲开了。
季知屿慢悠悠地走过来,在季知薇面前站定,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。
他嘴角那点弧度扩大了几分,但没有像季知瑶那样大惊小怪,只是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,力道跟上次在向阳湾一模一样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,回来了,大哥。”
季知屿点了点头,顺手把她的行李袋拎了起来,往肩上一甩:“走吧,回家了。”
陈香莲还攥着季知薇的手不撒开,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:“家里给你烧了热水,回去先洗个澡,换身干净衣服。我炖了排骨汤,在灶上温着呢,回去就能喝。被子也晒过了,蓬蓬松松的,可暖和了……”
季知薇被她妈牵着往外走,回头看了一眼站台。
暮色里,火车已经重新启动,哐当哐当地驶向远方。
站台上的旅客渐渐散去,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来回走动。
她收回视线,看着身前身后这四个熟悉的身影,心里暖融融的。
出了车站广场,拐上那条熟悉的弄堂小路,季知薇的脚步慢了一拍。
路灯昏黄,一盏一盏排在弄堂口,把灰扑扑的水泥墙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。
墙根底下堆着几辆自行车,歪歪斜斜的,车座上落了一层薄灰。
谁家的煤球炉子搁在门口,炉膛里还亮着暗红色的余烬,空气里飘着一股煤烟和饭菜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一切和记忆中一模一样,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。
“发什么愣呢?到家了。”陈香莲拽了拽她的胳膊。
“嗯,回家。”季知薇收回视线,跟着她妈往楼道里走。
门一推开,一股热腾腾的饭菜香扑面而来,勾得季知薇肚子里的馋虫咕噜叫了一声。
“妈,你什么时候做的饭?”季知瑶在后面探着头往灶房看。
“下午就做好了,灶上温着呢。”
陈香莲松开季知薇的手,快步钻进灶房,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,往季知薇手里一塞,“先喝口汤垫垫,一路上肯定没吃好。”
一大碗排骨汤递到季知薇手里,低头一看,莲藕排骨汤,藕是粉藕,炖得软烂,汤面上飘着几粒翠绿的葱花,油花亮晶晶的。
她吹了两口气,抿了一口。
滚烫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意从胃里一寸一寸地往外蔓延,整个人像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攥了一下。
“好喝。”她眯了眯眼。
“好喝就多喝点,锅里还有。”陈香莲转身又进了灶房,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当当响起来。
不多时,一盘盘菜肴陆续端上桌。
红烧鱼、油焖笋、百叶结烧肉,还有两碟清爽小菜,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,全都是季知薇从前在家最爱吃的口味。
一家人围着饭桌坐下,热热闹闹吃起晚饭。
一路旅途积攒的疲惫,在热饭热菜之间消解了大半。
吃完饭,陈香莲赶她去洗澡。
澡盆里热水已经烧好了,兑得温温热热的,季知薇把自己泡进去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三天的疲惫仿佛被热水一点点化开,从皮肤渗进骨头缝里,再慢慢消散。
她靠在盆沿上,闭着眼泡了好一会儿,直到陈香莲在外面敲门喊“别泡太久,回头头晕”,才慢悠悠地从水里出来,擦干头发,换上干净衣服。
整个人清爽了,精神也回来了。
接下来便是整理那只鼓鼓囊囊的帆布行李袋。
袋子外表看着朴素普通,内里却藏了不少好东西。
季知薇把东西一件件往外拿,分门别类摆到桌上。
有在向阳湾捡的山货,菌子、核桃、榛子、笋干之类的,也有空间里产的蜂蜜、人参、枸杞,还有和婶子们换的腌菜……
之后,她取出程砚川托她带回沪市的布包,一层层解开包装。
一坛品相上好的白酒,一罐红茶是送给季峰;两套护肤品、滋补品,分别给到陈香莲和季知瑶;一套市面上很难买到的精装旧版文史书籍,则交到季知屿手上。
季峰拿起那罐茶叶掀开盖子闻了闻,又摩挲着酒坛的封泥。他还没有见过程砚川本人,可这份礼物轻重得体,顾及到家里每一个人,礼数周全。
“这个程砚川,倒是有心。” 季峰缓缓开口。
陈香莲捧着那盒滋补品,心里也是熨帖得很。
不见其人,却事事顾及自家闺女的家人,足以看得出来,他心里是真的把知薇放在心上。
“东西咱们收下,往后你回大队,记得替我们好好谢谢人家。” 陈香莲叮嘱道。
季知瑶摆弄着那盒护肤品,这至少要在百货商店才弄得到,眼睛亮晶晶的,忍不住小声追问:“小妹,他人真的像你信里写的那么好吗?”
收拾妥当,几人搬来板凳围坐在堂屋灯下。
暖黄灯泡悬在房梁,映得一家人的脸庞格外柔和。
大家围着季知薇,听她讲向阳湾这一年发生的桩桩件件。
她的叙述有笑有趣,时不时带上一点小调侃,逗得季知瑶捂着嘴咯咯直乐,季峰嘴角也禁不住向上扬起,连一向沉稳的季知屿,也听得时不时点头。
说笑间隙,陈香莲绕不开心底最惦记的一桩心事,轻声开口:“对了,那个程砚川,你书信里常常提起,我们还从没见过真人,只听你大哥口头描述过。”
季知瑶也连忙凑过来:“是啊是啊,长什么样?个子高不高?人靠谱不靠谱?”
季知薇闻言,回屋打开自己的行李,取出一张小小的黑白一寸合照。
那是去年过年那会儿,她和程砚川在公社拍的。
照片上人肩膀宽阔,身形挺拔,五官轮廓清晰利落,眉骨高,鼻梁直,嘴角微微弯着,眼底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她把照片递到众人手中轮流传看。
季峰捏着相片细细端详,眉头舒展,微微颔首。
陈香莲接过来反复看了两遍,悬了许久的心落下去大半。
季知瑶拿着相片,小声啧啧赞叹,模样气度确实出众。
“看着倒是个稳重靠谱的小伙子。”
陈香莲把照片交还回来,“凡事自己多留心,把握好分寸。”
“我晓得的,妈。” 季知薇把相片小心翼翼收好。
夜色越来越深,大院外面渐渐安静下来,街坊邻里家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。
狭小但温馨的卧房内,两张单人床一左一右,季知薇和季知瑶姐妹俩分别躺下。
刚躺下,季知瑶的话匣子又打开了,压低嗓音,叽叽喳喳问个不停。
一会儿问乡下冬天有多冷,一会儿又好奇在大队平日里都做些什么,又聊起大院里面谁家的新鲜琐事。
季知薇半睁着眼,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答,奔波数日的倦意一阵阵席卷上来。
耳边是姐姐低低的絮语,鼻尖是晒过被褥暖洋洋的太阳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