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皮火车哐当哐当,吐着白茫茫的蒸汽,一路向南疾驰。
这一坐,便是整整三天。
车窗外的风景像被人缓缓翻动的画卷,变幻万千。
北方大地满目萧瑟,原野上还铺着一层残雪,田埂、土坡、远远的村落屋顶都蒙着薄薄的白,寒风卷着枯草在旷野上打旋。
列车越往南走,气温一点点往上抬,积雪越来越稀薄,到后来,连片的白雪彻底消失不见。
枯黄的田地里能看见零星的青苗,河沟不再封冻,流水潺潺,路边的树枝也褪去了北方那种光秃秃的死寂,隐约透出一点淡淡的褐绿。
车厢里头挤得满满当当,过道里都塞满了大包小包的行李,到处都是返乡过年的旅客,人声嘈杂,混着泡面、腌菜、炒瓜子的味道。
好在季知薇、陈雪梅、孟明辉还有苏文轩四个人凑在一块,位置挨在一起,彼此有个照应,倒也不觉得难熬。
干粮、热水都是轮着来,谁去打开水,就顺手把其余三人的水壶一并捎上;上厕所也互相帮着看管行李,睡觉轮流打个盹,一路顺顺当当,没出半点岔子。
漫漫长途,坐久了屁股生疼,腿伸不开,闷得人浑身发僵。
陈雪梅百无聊赖地扒着车窗往外瞅,看了半晌外面千篇一律的风景,又蔫蔫地缩回来,瘫在座位上唉声叹气:“我的妈呀,这火车什么时候才到站啊,屁股都快坐成两瓣了。”
季知薇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副扑克牌,往小桌板上一拍:“来,争上游。”
“老规矩,输了的贴纸条。”
这话一出,陈雪梅瞬间来了精神,一扫方才的萎靡,腰板 “噌” 地一下挺直:“来来来!这回我一定要赢,把你们仨脑门上都贴满!”
于是狭小的车厢角落,四人的小牌局热热闹闹地开了场。
车厢人来人往,时不时有挑着担子、挎着布包的旅客从过道穿梭而过,几人就缩在座位方寸之间打得热火朝天。
季知薇手气好,牌一上手就顺,三下五除二出了一把顺子。陈雪梅盯着自己手里那堆烂牌,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苦瓜似的。
“对三。”孟明辉出牌。
“对五。”苏文轩不紧不慢。
“对七!”陈雪梅甩出两张牌,刚想得意一下,季知薇慢悠悠地抽出两张:“对二。”
陈雪梅的表情瞬间裂开。
孟明辉一门心思护着自家对象,手里握着好牌,想方设法偷偷给陈雪梅喂牌,时不时故意放水,该压牌的时候故意放过,就盼着陈雪梅少挨贴纸条。
奈何陈雪梅牌运属实是烂到了家,一手烂牌就算有人暗中兜底,也架不住天胡的对手。
一圈圈打下来,陈雪梅脑门上白纸条一张叠一张,层层叠叠挂在额头,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,纸条晃来晃去,活像个移动的白纸幡。
反观孟明辉,因为故意放水,自己也连累遭殃,脑门上也贴了三四张。
苏文轩和季知薇倒是清爽,顶多一两张意思意思。
“不玩了不玩了!什么破牌!” 陈雪梅恼羞成怒,一把把牌拍在小桌板上,伸手一把薅下满头纸条,揉成一团,“孟明辉,你行不行啊!”
孟明辉哭笑不得,低声哄她:“我的错我的错。”
季知薇看得乐不可支,肩膀一抖一抖憋笑,苏文轩嘴角也噙着淡淡的笑意。
火车晃晃悠悠,终于临近沪市大站台。
站台上人声鼎沸,汽笛长鸣,广播喇叭滋滋啦啦播放到站通知。
“要到了!我们该下车了!” 陈雪梅一下子精神起来,赶忙把脑门上残余纸条扯干净,拍了拍身上衣裳。
孟明辉拎起两个沉甸甸行李包,苏文轩也收拾好自己的物件。
这一站,陈雪梅、孟明辉还有苏文轩三个人就要下车,各自归家。
“知薇,我们到这儿就分开啦!”
陈雪梅拉住季知薇的胳膊,眼底满是不舍,“一个月之后咱们向阳湾见!”
孟明辉和苏文轩也同季知薇道别,三人拎着行李,随着汹涌人流,挤下车消失在站台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。
车门关上,汽笛再度鸣响,火车重新缓缓开动。
车厢一下子冷清不少,少了吵吵闹闹的同伴,漫漫长路,只剩下单调的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。
季知薇靠在窗边,望着外面沪市城郊成片的楼房,砖瓦平房错落排布,街道上人来人往,看着既熟悉,又有几分陌生。
又熬过足足两个钟头,广播再次响起,终于抵达她的目的地。
火车缓缓减速,哐当一声稳稳停靠站台。
这一刻,季知薇心头莫名涌上一阵近乡情怯。
明明在书信里无数次描摹过回家的期盼,可当真真正正要踏回故土,手心竟悄悄冒出一层薄汗。
她微微坐直身子,隔着蒙着薄雾的车窗,使劲朝着站台张望。
凛冽的站台上,拥挤的人群里,几道熟悉的身影正翘首期盼,不停踮起脚尖,目光死死盯着一节节缓缓经过的车厢。
是她的父母和哥姐。
陈香莲踮着脚往车厢门口张望,脖子伸得老长,一只手还紧紧攥着季峰的胳膊。
季峰穿着洗得平整的中山装,站得笔直,但目光也在人群里急切地扫来扫去,黑框眼镜后面的眉头微微拧着。
季知瑶站在旁边,穿着一件水蓝色的棉袄,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格外扎眼,辫子盘得整整齐齐,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期待。
季知屿靠在站台的柱子旁边,看上去比那三个人镇定多了,但他那双眼睛一直盯着车厢门的方向,一秒都没挪开过。
火车停稳之后,站台上到处都是接站的人。
有举着牌子接人的,有抻着脖子往车窗里瞅的,有隔着人群大声喊名字的。
陈香莲的视线在每一个从车厢里走出来的年轻女同志脸上扫过,扫了一个又一个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怎么还没出来?是不是这趟车?”她小声嘀咕。
“就是这趟,没看错。”季峰声音沉稳,但握着搪瓷缸的手微微发紧。
“薇薇会不会瘦了?东北那地方,会不会吃不好穿不暖的……”陈香莲说着,声音就有点发颤了。
王翠家二儿子前段时间回城里,晒得黝黑黝黑,脸颊深陷,身形消瘦,明明年纪不大,看着像是老了好几岁。
街坊邻里好几户人家的知青子女归家,个个风霜满身,受尽劳作的磋磨。
虽说季知屿曾经专程去过向阳湾看过妹妹,回来口头说过季知薇日子过得尚可,还有程砚川多有照拂。
书信往来,季知薇也次次报喜不报忧,反复诉说自己一切安好。
可耳听终究为虚,没亲眼见到人,父母心里那块石头就始终落不下去。
他们脑海里,早已经脑补出自家女儿晒得黝黑、瘦得脱形,满脸风霜的模样,一想到,心里就揪得发疼。
“妈,别瞎想,自己吓自己。”季知屿在旁边插了一句。
季知薇站在车门口,看着这四个人,心口那块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忽然融了,化成一股热流,从胸口一直冲到眼眶。
季知瑶是第一个看见她的,眼睛猛地瞪大,扯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妈!爸!小妹在那儿!”
陈香莲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来,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,终于定在季知薇脸上。
站台上冷风一吹,她额前碎发微微飘动。
在向阳湾待了一整年,干农活免不了风吹日晒,但靠着灵泉水日复一日调理滋养,她非但没有憔悴,反倒气色愈发红润,脸颊上还长了点肉肉,比下乡之前还微微丰腴了一点。
皮肤白皙透亮,眉眼舒展,一身干净朴素的布棉袄,整个人看着精神饱满,白白嫩嫩,完全没有大家想象里知青归来的沧桑劳苦。
季知薇看着一家人目瞪口呆的模样,忍不住弯起唇角,眼底漾开几分调皮的笑意,提着行李快步迎上前。
“爸!妈!二姐!大哥!我回来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