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雪落过向阳湾之后,日子仿佛被凛冽的北风推着,大步往前奔走。
十月中旬那一场薄雪消融,紧接着一场接一场的寒流轮番席卷山野。
树上残存的枯叶被寒风撕扯干净,远近的田埂冻得硬邦邦,河沟结起厚厚的冰层。
短短两个多月光阴,一晃便从秋末踏入了1976年的一月。
这两三个月里,向阳湾的日子按部就班地往前转,一桩桩农事接踵而至。
十一月下旬,地里最后一点收尾活计做完,全村社员热火朝天忙着交公粮。
晒谷场上人头攒动,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过秤入库,马车牛车来来往往,尘土飞扬。
交完公粮,才算真正把这一年的劳作画上句号。
十二月初,大队仓门大开,最叫人翘首以盼的分粮、分红终于来了。
家家户户拎着麻袋、竹筐挤在仓库门口,赵铁柱站在那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前,手里攥着工分册,周会计的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。
季知薇这一年比去年多挣了将近一百个工分,到手三百多斤粮食,外加二十几块钱。
不少婶子捏着纸币,笑得合不拢嘴,盘算着扯块新布,给老小做一身过年的新衣。
熬过寒冬腊月,转眼就到了腊八。
大队熬了三大锅热腾腾的腊八粥,各家都分上一碗,杂粮混着红豆红枣,甜香飘满整条村道。
腊八一过,年味就像灶膛里的火苗,越烧越旺。
没几日,大队杀年猪。
四头肥猪被按在长条凳上,嗷嗷叫着,孩童们捂着耳朵又舍不得走远,从指缝里偷看。
季知薇排在队伍里,照例换了排骨,谢书琴和陈雪梅一个要五花一个要后腿,孙大丫分到一块肥瘦相间的,拎在手里沉甸甸的,脸上笑得像朵花。
农闲猫冬的向阳湾,少了春耕秋收的劳碌,多了不少冬日独有的乐子。
河面冻得结结实实,冰层厚得能站得住成年人。
村里半大的小子们找来了木板、麻绳,叮叮当当捣鼓出简易雪橇,呼朋引伴往河面跑。
季知薇闲得手痒,拉上陈雪梅、谢书琴也过去凑热闹。
坐上雪橇,身子往后一仰,顺着冰坡 “嗖” 地滑出去老远,寒风刮得脸颊生疼,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。
玩腻了雪橇就堆雪人,捡黑炭做眼睛,掰根玉米棒当鼻子,还给雪人扣上一顶破草帽。
兴致上来,程砚川还带着徐卫国等人,凿开河面厚厚的冰窟窿捞鱼,网兜往下一探,活蹦乱跳的鲫鱼、鲤鱼捞上来好几条,拎回季知薇的青砖小院,炖上一锅奶白鱼汤,暖得人浑身舒坦。
外头人间烟火热热闹闹,季知薇的空间也没有停下升级的脚步。
这两个多月,她一得空闲就泡在空间里面,照料灵田、投喂养殖园的动物,交易面板源源不断产出积分,等级一路水涨船高,硬生生从23级节节攀升,稳稳冲到了28级。
灵田又解锁了不少新作物,带刺外壳的榴莲一棵棵挂在枝叶间,浓郁独特的香气弥漫灵田角落;薄荷长得郁郁葱葱,一丛丛翠色欲滴,随手掐一片,清清凉凉的气息扑面而来;成片牡丹盛放,姹紫嫣红,雍容艳丽,把灵田装点得如同花苑。
就是香臭香臭的榴莲和雍容华贵的牡丹一起种,怎么看都有点不搭……
养殖园更是热闹不少。
新增了金丝燕,在岩壁缝隙筑巢,一点点积攒下燕窝;几头骆驼体态高大,慢悠悠地在园子里踱步;几头灰驴安安静静啃食牧草,干活拉车都是一把好手。
水池也扩充了阵容,身形肥美的大黄鱼游弋穿梭,扇贝一片片附着池底,还有模样带着危险气息的河豚鼓着圆滚滚的身子来回游动。
季知薇有时候就是手欠,喜欢把河豚戳成一个个“气球”,再丢回去……
腊月初,探亲指标下来了。
满一年的知青都能开条子回家,一个月探亲假。
老知青们大多不回去,在乡下待了好几年,回去一趟折腾,而且家里不一定有他们的位置了,索性留下猫冬。
季知薇这一批,除了何丽娟不回,她和陈雪梅、郑小满、苏文轩都要回去。
程砚川这一批三个人,只有孟明辉回去——程砚川还有任务在身,走不开。
至于徐卫国这一批,下乡年限还没达标,今年半张探亲条子都捞不着,只能眼巴巴看着旁人收拾行李,满脸羡慕。
季知薇就去找赵铁柱开了条子。
走的日子定在腊月二十一,回程定在正月十六。
赵铁柱叼着烟袋锅,大笔一挥,干脆利落:“行,条子给你开好,路上注意安全,过完年按时回大队。”
“谢谢大队长。”
条子揣进兜里,季知薇开始做回家的准备。
说是准备,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。
她大部分东西都在空间里,外面的行李不过是几件换洗衣物,一个帆布包就够。
真正费心思的,是给家人带的礼品。
空间里的物资得巧妙处理,不能太过扎眼。
她挑出不少适合带给家人的好东西,一部分对外说辞都是 “老乡赠送、公社供销社托人换购”。
晒干的山菇、核桃、笋干,品质上等的干扇贝,还有偷偷拿出来的细布料,糖果糕点,一一妥善打包。
帆布大行李袋塞得鼓鼓囊囊,外面看着朴素普通,内里暗藏乾坤。
青砖小院里,黄豆好像也察觉到主人要远行,整日黏在季知薇脚边打转,尾巴摇得不停。
这只胖狗子,就只能托付给程砚川照料。
傍晚,程砚川来到小院。
他有任务在身,既不能返回京市,也没有办法跟着季知薇去往沪市。
他把自己早就备好的礼品用布包仔细包好,往季知薇的行李袋里塞:“这个给伯父的,这个给伯母的,这个给大哥,这个给二姐。”
一想到要足足一个月见不到面,两人心底都漫上来一层淡淡的不舍。
往日里上山下工,闲时围炉闲谈,几乎日日都能碰面,骤然要相隔千里,心里空落落的。
腊月二十一这天,天刚蒙蒙亮,天色还蒙着一层灰蓝。
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残雪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
陈雪梅、孟明辉、苏文轩早早集合,四个人正好都是回沪市,路上可以彼此搭伴互相照应,郑小满比较近,准备过两天再回。
王大爷的牛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,行李一件件往上搬。
程砚川亲自送季知薇一路辗转,坐牛车到公社,转汽车去县城火车站。
一路颠簸,县城火车站人声嘈杂,来往旅客扛着大包小包,到处都是准备赶车回乡过年的人,汽笛时不时呜呜长鸣。
临进站检票的关口,离别情绪涌上来,刚才路上一路闲聊压下去的那点不舍,又翻了上来。
季知薇抬头望着程砚川,鼻尖被冬日寒风冻得微微发红。
“我走啦,你照顾好自己。”
程砚川轻笑一声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:“记下了,一路小心,路上人多看好行李,到了给我拍个电报。”
“知道啦!”
“知薇!快点,要检票了!” 不远处,陈雪梅探出头朝这边挥手喊她。
同伴的喊声一下子打散了两人之间那股子缱绻又别扭的离别氛围。
季知薇回头望了程砚川一眼,挥了挥手,拎起沉重的帆布行李袋,转身快步朝着检票口跑去,跟上伙伴们的脚步。
程砚川站在站台边上,望着她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流,直至那道身影消失在进站的人群深处。
北风卷着细碎雪沫吹过来,他静静伫立片刻,才转身离开火车站,踏上返回向阳湾的路途。
四个人挤上车,找到座位,把行李往架子上塞好。
火车鸣笛,车轮缓缓转动,哐当哐当,载着一车归乡的游子,朝着沪市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季知薇靠在车窗边上,窗外是飞速向后退去的皑皑田野。
她心里既忐忑又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