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除夕这天，天还没亮透，陈香莲就把全家都叫了起来。
“快起快起！去晚了菜场好菜都被人挑光了！”
季知薇裹着被子翻了个身，迷迷糊糊看了眼窗外，天边才泛着一层灰白的光。
季知瑶在隔壁床哼哼唧唧地坐起来，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，眼睛还半睁半闭。
“妈，这才几点啊……”季知瑶打着哈欠嘟囔。
“五点半了！你懂什么，过年菜场四点钟就有人排队了！”陈香莲已经穿戴整齐，手里攥着两个大布袋，中气十足地站在房门口，“赶紧的，你爸已经去推自行车了。”
季知薇和季知瑶对视一眼，认命地爬起来。
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，围巾手套全副武装，出门一看，季峰果然已经推着那辆二八大杠等在门口，车把上挂着两个网兜，车后座还绑了个竹筐，季知屿跟在旁边。
五个人浩浩荡荡往菜场赶。
天还没亮，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了，家家户户都赶着除夕最后一天采买。
自行车叮铃铃地响，板车吱呀吱呀地推，偶尔还能听见谁家小孩兴奋地喊“过年啦”。
到了菜场，那场面让季知薇倒吸一口凉气。
人山人海，摩肩接踵，每个摊位前都排着长队，吆喝声、还价声、砍肉声混成一片，热气腾腾的烟火气扑面而来。
“跟紧！”陈香莲一声令下，带头扎进了人潮。
季峰紧随其后，用身体替她挡开左右挤过来的胳膊肘。
季知屿走在最外侧，长臂一伸，把两个妹妹护在身后，像一堵移动的墙。
季知薇被挤得东倒西歪，左手拽着季知瑶的袖子，右手攥着陈香莲的布袋角，脚底下被人踩了两回，辫子也被挤得歪了，碎发黏在额角上。
“妈——到底要买什么啊——”季知瑶在人潮里扯着嗓子喊。
“季峰你负责排肉队的！知屿去鱼摊那边看看还有没有活鲫鱼！瑶瑶跟我去买菜，知薇你……”
陈香莲回头扫了一眼季知薇，“你去排队买豆制品！豆腐摊旁边那个，要四斤老豆腐，两块嫩豆腐，再拿一叠百叶！”
“收到！”季知薇领命，深吸一口气，一头扎进人缝里。
她左拐右拐，闪转腾挪，跟条泥鳅似的在人潮里钻来钻去，好不容易摸到豆制品摊，又咬牙排了二十分钟队，终于把豆腐和百叶拎到手。
一家五口在人山人海里杀进杀出，足足折腾了一个多钟头，才把陈香莲清单上的东西全部买齐。
鱼、烤麸、蹄髈、豆腐、春卷皮……大袋小袋拎了满满当当。
季知瑶也好不到哪去，好不容易找到了季知薇，两人一打照面，先是愣了一拍，然后同时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你……你围巾上挂的什么？”季知薇指着季知瑶肩膀。
季知瑶低头一看，一片绿油油的菜叶子不知什么时候挂在了她围巾后面，晃晃悠悠的，跟个装饰似的。
“你还说我，你看看你那个辫子！跟被牛舔过一样！”
出了菜场大门，全家人同时长出了一口气，像是刚刚打完一场硬仗。
只有陈香莲精神抖擞，拎着菜篮子，一脸满足：“走，回家！”
回到家，陈香莲立刻占据了灶房的主场位置，围裙一系，袖子一撸，大厨气势全开。
季峰被分配去洗菜切配，刀工细致地处理各种食材，夫妻俩配合多年，默契十足。
季知屿负责劈柴烧火，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。
季知薇和季知瑶则沦为打下手的小工，被陈香莲指挥得团团转。
季知薇一边切菜一边偷偷往嘴里塞了块酱肉，被陈香莲一记眼刀吓得赶紧咽下去，假装专心切丝。
整个弄堂里家家户户都在忙活年夜饭，剁肉声、炒菜声、孩子的笑声此起彼伏。
窗户里飘出来的香气混在一起，有红烧肉的焦糖香，有炖鸡汤的醇厚，有炸春卷的油香。
空气里全是过年的味道，浓得化不开。
忙活了大半天，等到下午五点多，天色开始暗下来的时候，年夜饭终于摆上了桌。
熏鱼、糖醋小排、四喜烤麸、红烧鱼、红烧肉、走油蹄髈、八宝鸭、鸡汤、蛋饺、炒青菜……
满满当当摆了一整张圆桌，热气袅袅地往上冒，色香味俱全。
季知薇看着这一桌子菜，咽了咽口水，从早上五点半忙到现在，就为了这一顿。
“妈，这够十个人吃了吧？”季知瑶咽了口唾沫。
“除夕嘛，年年有余！”陈香莲解下围裙，拍了拍手，脸上全是满足的成就感，“都坐下！吃饭！”
弄堂里家家户户也都亮着灯，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，炒菜声、说笑声、鞭炮声此起彼伏。
空气里弥漫着整个家属院的年夜饭香气，你家红烧肉，我家炖鸡汤，混在一起，浓得化不开。
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，季峰难得开了一瓶白酒，给陈香莲也倒了一小杯。
“来来来，过年了，一人说一句。”季峰端起酒杯，目光扫过四个孩子。
季知薇举起杯子：“祝爸妈身体健康，万事如意！祝大哥早日把秦同志追到手！祝二姐在供销社越干越好！”
季知瑶瞪了她一眼：“你怎么还带做任务分配的？”
“到你了到你了。”季知薇推她。
季知瑶也举杯：“那我就祝……咱们一家，平平安安，团团圆圆，明年比今年更好！”
季知屿端着杯子，话不多，但实在：“新的一年，大家都好好的。”
“新年快乐！”五只杯子碰在一起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季知薇夹了一块糖醋小排，酸甜适口，外酥里嫩，是她妈最拿手的味道。
又舀了一碗鸡汤，汤色金黄清亮，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，鲜得她眯起了眼。
红烧肉肥瘦相间，入口即化；走油蹄髈皮糯肉烂，筷子一夹就脱骨；八宝鸭肚子里塞满了糯米、火腿、香菇、栗子，切开一个口子，香气“轰”地涌出来。
季知薇埋头猛吃，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，筷子压根停不下来。
季知瑶在旁边跟她抢最后一块熏鱼，两人筷子在盘子里噼里啪啦地打了一架，最后被陈香莲一人敲了一筷子才算完。
吃完饭，季知薇和季知瑶两个人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瘫在椅子上，动都不想动。
“不行了，我吃撑了。”季知瑶摸着肚子哼唧。
“我也……但那个八宝鸭太好吃了。”季知薇打了个小小的饱嗝。
“行了，别瘫着了，起来收拾收拾，出去放鞭炮。”季知屿站起来拍了拍季知薇的肩膀。
季知薇眼睛一亮，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：“走走走！放鞭炮去！”
三个人穿好外套出门，弄堂里已经有小孩在放摔炮了，“啪、啪”地响个不停。
季知屿拎着一挂鞭炮和一兜烟花棒，找了个空旷的地方铺开。
季知薇和季知瑶一人手里攥着一根点着的香，蹲在旁边又兴奋又紧张。
季知屿把鞭炮引线拔出来，冲两个妹妹抬了抬下巴：“谁来点？”
“我我我！”季知瑶抢过香，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点引线，手抖得跟筛糠似的，点了两下没点着，自己先吓得往后跳了两步。
季知薇笑得直跺脚：“你行不行啊！”
“你来你来！”季知瑶把香塞给她。
季知薇蹲下来，稳着手把引线点着了，火苗“滋啦”一声窜起来，她转身就跑，三个人刚跑出几步——
“噼里啪啦噼里啪啦！”
鞭炮炸响了，火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，红色的纸屑飞溅开来。
季知薇捂着耳朵躲在季知屿身后，从胳膊缝里往外看，笑得眉眼弯弯。
放完鞭炮又放烟花棒，金色的火花在黑夜里划出亮晶晶的弧线。
季知瑶举着两根烟花棒画圈，季知薇跟在她后面画心，季知屿站在旁边看着两个妹妹犯傻，嘴角的弧度在夜色里藏得严严实实。
远处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和烟花声连绵不绝，整个沪市都淹没在过年的热闹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