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天高云淡，日头暖融融地挂在半空，是个上山捡山货的好天气。
婶子们三三两两挎着竹篮背着背篓，浩浩荡荡往后山走。
季知薇背着竹篓走在人群中间，旁边跟着孙大丫和陈雪梅，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，气氛轻松得很。
没走多远，季知薇就察觉到一道目光黏在自己背上。
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
人群边上，林秀秀安安静静地跟随着，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竹篮。
季知薇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，跟着陈雪梅她们往山上走。
秋天的的山林，比春夏少了几分热闹。
树叶落了满地，枯黄的落叶铺在泥土上，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枝头稀稀拉拉挂着些残叶，风一吹哗啦啦往下落。
但山里的好东西依旧不少——野柿子红彤彤地挂在枝头，山核桃落了满地，板栗苞咧开了嘴，露出油亮的褐色果实。
婶子们上了山就跟撒了欢似的，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哎！这边有一大片板栗！快来快来！”张大妞扯着嗓子喊。
“我这棵柿子树上还有不少，谁带了长竿子？”
林秀秀也在捡山货，但她的动作明显心不在焉，捡两下就往季知薇这边瞟一眼，捡两下瞟一眼。
那视线像一根细线，从始至终都系在季知薇身上。
季知薇收回目光，心里已经在盘算了。
林秀秀在等机会，等一个跟她单独相处的机会。
那她就给这个机会。
季知薇拎着竹篓慢慢往山坡高处走，越走越偏。
她专门挑那种灌木丛高大茂密、视线容易被遮挡的地方钻，手里的柴刀噼里啪啦砍着挡路的枯枝，偶尔停下来摘一些野柿子，捡一些板栗，一直在往外围挪。
季知薇走得“专注”，一不留神就跟大部队拉开了距离。
刘枣花她们的声音渐渐远了，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，最后只剩下一片窸窸窣窣的虫鸣鸟叫。
她拐过一丛高大浓密的灌木，眼前豁然出现一片隐蔽的小空地。
三面被灌木和松树围着，头顶枝丫交错遮天蔽日，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。
空地中央有一块大石头，旁边还歪着一棵老松树。
是个天然的“密室”。
季知薇刚站定，身后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。
“季知青？”
林秀秀从灌木丛后面绕出来，步子急急的，脸上挂着一层恰到好处的欣喜和忐忑，像是追了好一段路终于追上了。
“你怎么走这么远？我喊了你好几声都没听见。”她喘着气，脸上还带着笑。
季知薇转过头看她，面上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：“你跟着我？”
“我……我就是想再跟你说几句话。”林秀秀往前走了两步，手在篮子边上攥了攥，咬了咬嘴唇，鼓起勇气的模样。
她今天的状态比昨天更“真诚”，眼眶微微泛红，睫毛上像是挂了一层水雾，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：“季知青，昨天你说咱们各走各的路，你说得对，是我之前做得太过了，而且不够有诚意，你不原谅我也是应该的。”
她一边说，一边把篮子上的碎花布掀开，从里面掏出两块用油纸包着的鸡蛋糕。
鸡蛋糕金黄油亮，看着松软可口，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。
“这是我在公社供销社买的，你尝尝，就当是我给你赔个不是。”
季知薇看着那两块鸡蛋糕，心里的小雷达嗡嗡直响。
一瞬间，金黄松软香甜的鸡蛋糕在季知薇眼里就变成了绿幽幽飘着黑气的“毒物”。
她抬起头来，目光平静地落在林秀秀脸上，没有伸手去接。
林秀秀似乎早就料到她不会轻易接，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，语气反而更柔了几分：“我知道你不信我，换我我也不信。这样吧——”
她拿起其中一块鸡蛋糕，当着季知薇的面咬了一大口，嚼了两下咽了，然后笑着把剩下那块递过来：“你可以放心吃的，没毒。”
季知薇看着她那副坦荡的模样，并没有放松警惕。
林秀秀吃了一口不代表另一块就没问题，也许是两块都有药，但剂量小，她提前吃了解药。
也许是其中一块有药，她专门挑了没药的那块吃。
季知薇心里转了几个弯，最终伸手接过了那块鸡蛋糕。
她想知道林秀秀究竟要做什么，毕竟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，早点把她解决了早点安心。
而且昨晚她和程砚川已经说好了，今天她负责“钓鱼”，程砚川会在暗处盯着。
她相信程砚川不会让她出事。
退一万步讲，她还有空间和灵泉水，真要有个什么，也能自救。
她咬了一口鸡蛋糕，然后点了点头：“味道不错。”
林秀秀的眼睛紧紧盯着她，看着她咽下去的那个瞬间，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，嘴角的弧度几乎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“那……你是不是原谅我了？”林秀秀的声音带着一点颤，像是太激动了。
“林知青，鸡蛋糕我吃了，你的心意我领了。”
季知薇把剩下那半块鸡蛋糕随手放在竹篓里，语气平平淡淡的，“但我还是那句话，咱们之间谈不上原谅不原谅。你走你的阳关道，我过我的独木桥，以后没必要的话，不用有什么交集。”
林秀秀根本没听进去她后半句话，她的注意力全在季知薇把鸡蛋糕吃下去这件事上。
她的指尖微微发抖，眼底的光亮越来越盛，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即将发生。
季知薇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，心里冷笑。
果然有问题。
她刚要开口说点什么，余光忽然扫到右侧的灌木丛里有一道极细微的动静，枝叶晃了一下，又迅速恢复了平静。
但就在那晃动的瞬间，她看清了灌木后面露出来的半张脸。
陈阳。
那双小眼睛正死死盯着她，里面翻涌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、让人作呕的兴奋，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，恶心至极。
季知薇收回视线，拿起水壶拧开盖子喝了几口水。
水壶里灌的是灵泉水，既能解毒又能提神，入口清甜甘冽，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，整个人都清爽了几分。
她一口气喝了半壶，把水壶盖拧上，然后看向林秀秀。
季知薇脑子转动起来，把所有的线串起来。
林秀秀负责在鸡蛋糕里下药，把她引到偏僻地方，等药效发作、她意识模糊之后，陈阳再出来，生米煮成熟饭。
到时候她一个女同志，浑身无力、衣衫不整地被人发现跟陈阳在一起，百口莫辩。
陈阳再说她“自愿”的，或者干脆说是她勾引的，她的名声就彻底烂了。
好一个毒计。
季知薇收回视线，面上纹丝不动，假装什么也没发现。
“行了，林知青，我还要再捡一些山货，你自便。”她转身就往林子更深处走。
林秀秀站在原地，盯着她的背影，等季知薇的身影被树丛遮住之后，她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，一点点、一点点地咧到了耳根。
药劲应该很快就要上来了，她放了不少。
她攥着竹篮，呼吸急促，眼底闪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，然后回头往灌木丛方向看了一眼，冲那个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。
灌木丛里的陈阳收到信号，兴奋得差点从树丛里蹦起来，搓着手，猫着腰，顺着另一条小路往季知薇走的方向绕了过去。
季知薇走得“摇摇晃晃”，脚步刻意放慢，时不时扶一下树干，晃晃脑袋，做出一种“药效开始发作、身体发软”的假象。
她低下头，转了转眼珠，以她睚眦必报的性子，林秀秀和陈阳用这么下作的手段算计她，不让他们也尝尝自己种下的苦果，她这口气出得不痛快。
以其人之道，还治其人之身。
季知薇假装脚下一软，扶着一棵粗壮的松树停了下来，背靠着树干慢慢滑坐在地上，眼睛半阖着，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。
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