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收一结束,向阳湾的日子就像被人按了慢放键。
地里的活计少了大半,剩下的无非是翻翻晒晒、修修补补,大队也不催着上工了,隔三差五就放一天假。
天气一天比一天冷,但还没到真正的寒冬。
早晚的风带着刀子似的凉意,晌午的日头一出来又暖融融的,晒得人骨头都酥。
婶子们开始张罗着腌酸菜、晒干菜、缝棉被、糊窗户,大队里到处弥漫着一股“要猫冬了”的松散劲儿。
季知薇也忙,要忙着腌酸菜,忙着把厚实的衣服翻出来洗洗晒晒,院子里那棵枣树叶子落了大半,她把落下的干叶子扫成一堆,堆在墙根底下留着引火。
距上次给李满仓送行,已经过了三天。
这天晌午,季知薇拎着几个空间里摘的柿子,个个红得透亮,皮薄肉厚,去胖婶家换腌萝卜,胖婶给了她一坛子新腌的酸萝卜。
礼尚往来,两家都高兴。
秋日的午后,村道上没什么人,几只老母鸡在墙根底下刨食,偶尔扑棱一下翅膀,扬起一小团尘土。
走到村道拐弯的地方,迎面来了一个人,林秀秀。
季知薇脚步没停,目光从她脸上平平扫过,准备直接走过去。
她跟林秀秀没什么好说的,打招呼什么的,没可能。
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,林秀秀忽然开口了。
“季知青。”
季知薇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偏头看过去,林秀秀站在她侧后方,正面对着她。
那张瘦削的脸上没有惯常的傲气,也没有之前那种藏不住的敌意,眉眼顺了下来,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。
很平和,平和得不像林秀秀。
季知薇心里警铃叮了一声,面上不动声色:“有事?”
林秀秀往前迈了半步,双手攥在身前,指节绞了绞,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开口:“季知青,我想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季知薇没应声,就那么看着她。
林秀秀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放得又轻又缓:“我知道你烦我,也知道我之前做了很多……不对的事。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,对不起。”
季知薇挑了挑眉。
“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。”
林秀秀的目光往下垂了垂,盯着自己的鞋尖,语气里带着诚恳,“从下乡到现在,我给大队添了不少麻烦,跟你也闹了好几次不愉快。尤其是上次……石阶那事,是我不对,我当时就是一时鬼迷心窍,我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几分:“我想通了,咱们都是城里来的知青,在乡下都不容易,互相为难有什么意思呢?我想跟你和解,以后咱们好好相处,你可以原谅我吗?”
说完,她抬起眼来,目光殷切地看着季知薇,像是等着她点头。
季知薇表面平静,内心诧异,她是不是……吃错药了?
气氛突然诡异了起来,季知薇没有开口说话,只是定定的看着她。
她看着林秀秀那张脸,看着那双看似真诚的眼睛,嘴角慢慢弯了一下。
那弧度很淡,既不热络也不讽刺,就是一种平静的了然。
“林知青。”季知薇终于开口。
“你说完了?”
林秀秀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“那该我说了。”季知薇把手里那坛腌萝卜换了个手拎着,目光清亮亮地落在林秀秀脸上。
“你说想跟我好好相处,可咱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好相处的。我是我,你是你,各过各的日子,各挣各的工分。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,互不打扰,就是最好的相处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用不着和解,咱们之间本来就不熟。”
这话说得平平和和,客客气气的,每一个字都在划清界限。
我没有原谅你,但我也懒得跟你计较——你离我远点就行。
林秀秀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攥在身侧的手指收紧了。
她低着头,脸上那层柔弱和诚恳还在努力维持着,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那股子被强行压下去的恼怒和不甘,像锅底的火苗一样,从缝隙里一寸一寸地往上蹿。
季知薇没有错过那个眼神。
就在林秀秀低头的那个瞬间,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冷的、带着狠厉的光。
那光一闪而过,快得像黑夜里的蛇信子,但季知薇捕捉到了。
那眼神里,没有半分悔过,没有半分诚恳,只有一种快要压不住的恶意。
季知薇心里“哦豁”了一声。
果然!
她就说嘛,黄鼠狼给鸡拜年,能安什么好心?
什么道歉也好,求和也罢,全是演的。
季知薇的脑子里飞速过了几个念头。
林秀秀今天来找她道歉,目的只有一个,先降低她的警惕心,让她以为林秀秀已经服软了,然后趁她放松的时候,再动真格的下套。
什么套?
她暂时不知道。
“行了,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季知薇没有再理会她,转身就走了。
身后,林秀秀站在原地,目送着那道走远的背影。
她的嘴唇慢慢抿紧了,眼底那点残存的温度迅速冷却,最后沉成一片阴沉沉的死水。
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几道白印子。
“季知薇……”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,声音低得像蛇在草丛里游走。
季知薇走远了,直到看不见林秀秀的身影,脚步才微微慢了一拍。
她没有回头,但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了。
林秀秀今天这一出,说明她要动手了。
而且,她是那种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,前面几次栽了跟头,这次肯定会换个更阴的路子。
林秀秀要动手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,也不知道是什么方式。
她在明处,敌人在暗处,这是最难受的局面。
“这是要玩大的啊。”季知薇嘀咕了一句,把黄豆捞起来揉了揉狗头。
傍晚,知青点。
吃过晚饭后,大家各忙各的,林秀秀坐在自己铺位上,手里攥着一块碎布头,半天没缝一针。
等天彻底黑透了,林秀秀站起来,把碎布头往箱子里一塞,就出了屋门。
没一会儿的功夫,男知青屋里,陈阳伸了个懒腰,晃晃悠悠地往院门外走。
他出了知青点院门,左右看了看,确认没人注意,往知青点背面走去。
知青点背面有一片不大的林子,枝丫在月光下投出一地碎影。
陈阳小跑着凑上去,喘了两口气,脸上堆着一种又猥琐又急切的笑。
“林秀秀,到底什么时候动手?你倒是给个准话啊。”
他往前凑了半步,压低嗓门,声音里带着一种按不住的兴奋,“我都等了好几天了,我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,小眼睛眯起来,目光虚虚地落在虚空里,像是脑子里已经在播放什么画面了,“季知薇那模样,那身段,我上回在地里看见她弯腰薅草,那个腰……”
他又咽了口唾沫,嘴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林秀秀瞥了他一眼,胃里一阵翻涌。
恶心。
她跟陈阳合作,纯粹是因为这个狗东西色胆包天,又蠢又容易拿捏。
她只需要开个头,剩下的他自己就迫不及待地往上扑。
但看到他这副急不可耐、满脑子下流念头的样子,林秀秀还是被恶心得够呛。
陈阳沉浸在脑补里,眼神迷离,完全没注意到林秀秀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恶心和厌恶。
他还在自顾自地往下说:“你说,要是生米煮成熟饭,她季知薇还能怎么办?只能嫁给我!到时候程砚川那个冷脸子,再厉害也得认栽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林秀秀冷声打断他。
陈阳回过神来,脸上的笑收了收,但那股子急色劲儿还挂在眼角眉梢。
“明天。”林秀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明天?”陈阳眼睛一亮。
“对。”林秀秀的声音压得很低,每个字都像带着冰碴子。
她忍不了了,季知薇实在是太讨厌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