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,秋收已经结束了一段时间,马上就要进入十月份,李满仓也终于要离开了。
录取通知书是邮递员亲自送到知青点的。
那天上午,邮递员那辆绿色二八杠刚在院门口停下,扯着嗓子喊了一声“李满仓!挂号信!”
李满仓从灶房里冲出来,手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苞米面,一把接过那封印着“京市师范学院”几个红字的信封,手抖了半天没拆开。
“你倒是拆啊!”郑小满急得直蹦。
李满仓哆嗦着撕开封口,抽出那张薄薄的纸,上头清清楚楚印着他的名字,底下盖着鲜红的公章。
他看了三遍,终于把那张纸往天上一举,扯着嗓子嚎了一嗓子:“我要上大学了——!”
那嗓门吓飞了一群麻雀。
接下来两天,李满仓把行李收拾利索了,该寄的寄,该送的送。
然后跑前跑后办手续。
大队证明、公社盖章、粮户关系迁移、档案提取,一桩桩一件件,赵铁柱亲自带着他去办,一路绿灯。
临走前一晚,李满仓把知青点所有人都叫到院子里,从屋里搬出一大包东西——几斤花生、两包水果糖、一罐红糖,还有一小坛土酒。
“我也没啥好东西,这些东西留下大家分着吃……”他站在院子中间,搓着手,嗓门比平时低了几分。
“满仓哥,到了京市别忘了给我们写信!”郑小满举着搪瓷缸。
“忘不了!肯定写!”
“好好念书,以后要是当了大干部可别不认识我们了!”
李满仓瞪了他一眼:“我是那种人吗?”
第二天天还没亮,知青点院子里就站满了人。
李满仓的行李已经寄回去不少了,剩下的,一个帆布大背包,一个旧藤条箱,捆得结结实实。
“走吧,王大爷的牛车在村口等着呢。”赵国庆拎起他的藤条箱。
送行的人浩浩荡荡——知青点十几个,加上季知薇、程砚川、谢书琴、陈雪梅,还有几个跟李满仓处得好的村民。
婶子们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挥手,刘枣花扯着嗓子喊:“李知青!到了京市好好念书!别给咱们向阳湾丢人!”
李满仓回头使劲挥手,嗓门又哑了:“知道了婶子!有机会的话我会回来看你们的!”
到了公社汽车站,一辆灰扑扑的长途客车已经停在站前。
李满仓拎着行李站在车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群人,张了张嘴,半天憋出一句:“我走了。”
“走吧,别磨蹭了,车要开了。”赵国庆推了他一把。
李满仓点头,转身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隔着玻璃朝外挥手。
汽车发动,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,车身晃了两下,缓缓驶出车站。
李满仓的脸贴在车窗上,嘴巴一张一合,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,但看嘴型,分明是“我会想你们的”。
郑小满第一个没绷住,眼眶刷地红了。
赵国庆别过脸去,抬手揉了揉鼻子。
季知薇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那辆客车越开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公路尽头,心里也闷闷的。
“行了行了,都别丧了!”周秀兰忽然拍了拍手,嗓门拔高了几分,“满仓是去上大学,这是好事,你们一个个哭丧着脸干什么?”
赵国庆也回过神来,揉了揉脸:“行了,来都来了,今天好好逛逛再回去。秋收忙了这么久,也该松快松快了。”
“对!逛一逛!”郑小满第一个响应。
“老规矩,下午两点半,供销社门口集合!”周秀兰一锤定音。
陈雪梅吸了吸鼻子:“我要去买双鞋,我那双鞋磨得底都快穿了。”
沉闷的气氛瞬间消散,人群哄地散开,三三两两分头走向各自想去的地方。
季知薇和程砚川慢悠悠地走着,目光扫过四周,落在不远处两道并肩前行的背影上。
谢书琴走在靠里一侧,苏文轩走在她外侧,肩上斜挎着旧帆布包,看方向,两人是要去新华书店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
季知薇挑了挑眉。
“看什么呢?”程砚川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。
“没什么。”
季知薇收回目光,冲他弯了弯眉眼,“走,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新玩意。”
供销社里人还挺多的,闹哄哄的。
季知薇趴在玻璃柜台上看了一圈,新到了一批搪瓷盆,白底红花,盆沿描着金边,看着挺喜庆。
还有新花色的棉布,其中一匹浅绿色底子印着小碎花的的确良,质地细密,颜色清爽。
“这个好看。”季知薇指了指那匹布。
季知薇摸了摸,手感确实不错,扯几尺做件衬衫正好。
从供销社出来,两人沿着主街随意闲逛。
公社的主街不长,两边是灰扑扑的店铺和青砖灰瓦的平房,行人来来往往,骑自行车的叮铃铃按着铃铛从身边擦过。
街角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,铁皮炉子上码着一圈红薯,烤得皮焦里软,甜丝丝的香气飘出去老远。
季知薇脚步一顿,鼻子抽了抽。
程砚川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直接走过去掏钱买了一个最大的,掰成两半,递给她一半。
红薯烫得她左右手倒腾了好几下才拿稳,咬了一口,甜得眯起眼来。
两人沿着街继续走,路过一个修鞋摊子,又看了一会儿路边老头下象棋,季知薇还忍不住支了两招,被下棋老头瞪了一眼,程砚川不动声色地把她拽走了。
走着走着,季知薇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。
前面那条巷子口,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刚从里面钻出来,缩着肩膀,步子很快,低着头东张西望的,鬼鬼祟祟的。
陈阳。
季知薇眯了眯眼,多看了两秒。
那个巷子口她认得,往里走拐两道弯,就是公社黑市的所在位置。
陈阳从那里面钻出来,手插在兜里,兜里鼓鼓囊囊的,一看就是揣着什么东西。
他走得急,完全没注意到街对面有人,拐了个弯就消失在了人流里。
季知薇收回视线,没打算跟上去看。
跟程砚川对视了一眼,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这件事,继续往前走。
下午两点半,供销社门口陆陆续续有人回来了,每个人手里都提着点东西。
“都到齐了吧?”周秀兰清点了一遍,“走吧,王大爷的牛车在车站那边等着。”
一行人往车站走,季知薇走在队伍中间,目光无意间扫过落在最后的林秀秀。
林秀秀今天格外安静,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,手里就拎着一个小布袋,瘪瘪的。
上次她来供销社大手大脚扫货的样子和今天相比,简直判若两人。
陈雪梅也注意到了,凑到季知薇耳边压低嗓门:“她今天怎么这么安分?转性了?”
季知薇看了林秀秀一眼,摇摇头:“不清楚。”
谁也没注意到的是,在人群另一侧,陈阳的目光越过人群,精准地落在林秀秀脸上。
林秀秀抬起眼,跟他隔空对了一眼。
陈阳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。
林秀秀嘴角慢慢勾了一下,那弧度极浅极淡,一闪而过,快得像水面上的浮光。
她低下头,把脸上的表情收了个干干净净,若无其事地跟着人群往牛车方向走了。
牛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。
陈雪梅靠在季知薇肩膀上,感叹了一句:“李满仓走了,总觉得知青点空了一块。”
“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。”季知薇拍了拍她手背。
“不知道还会不会有见面的机会?”
季知薇看着路边连成片的黑土地,秋收后的田野空旷辽阔,远远的天边压着一层薄薄的云。
“会有的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