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秀和陈阳被送走之后,向阳湾大队安静了好一阵子。
那种安静让人舒坦,连空气都清新了几分。
知青点里少了两个闹腾的主儿,大通铺宽出一截,灶房里再没人嫌饭难吃嫌窝窝头硌牙,连周秀兰的眉头都松快了不少。
陈雪梅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开心,逢人就说“知青点也终于消停了”。
季知薇的日子,回归了她最爱的咸鱼模式。
气温一日低过一日,转眼到了十月中旬。
初雪来得悄无声息。
那天早上季知薇推开院门,脚底下“嘎吱”一声,低头一看,薄薄一层白,铺在青砖地上,浅浅的,连地砖的花纹都盖不全,像有人拿面粉筛子轻轻抖了一下。
黄豆从窝里蹿出来,爪子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小梅花,鼻尖凑上去嗅了两下,打了个喷嚏。
“下雪了。”她抬头看了看天,灰蒙蒙的,云层压得低,太阳躲在后面只透出一团模糊的白光。
“今年雪来得早啊……”
到了下午,雪又飘飘扬扬下了一阵,不大,稀稀落落的,像老天爷随手撒了把盐。
落到地上大半都化了,剩下薄薄一层,挂在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,远远看去像裹了层霜。
这样的天,最适合围炉烤火。
季知薇从空间里摸出几个红薯、橘子,又翻出一包板栗,搬了个炭火盆搁在堂屋中间,炭火引子一点,橘红色的火苗舔上来,没一会儿屋里就暖融融的。
她把红薯埋进炭灰里,板栗用刀划了口子码在铁架上。
然后院门就被敲响了。
陈雪梅裹着一件厚棉袄冲进来,一进门就搓手跺脚:“好冷好冷——”
她蹲到炭火盆边上,伸手烤火,一抬眼看见铁架上的板栗,“哟!板栗!橘子!知薇你也太会了!”
话音刚落,谢书琴和孙大丫前后脚进了院门。
谢书琴手里还捧着一把干净的雪,笑眯眯地往陈雪梅后脖领子里一塞,陈雪梅“嗷”地跳起来,满屋子追着谢书琴报仇。
孙大丫跟在后面,怀里抱着一个布包,笑得眉眼弯弯。
“行了行了,别闹了,红薯快熟了。”季知薇招呼几个人坐下。
四个人围着炭火盆坐了一圈,红薯的甜香从炭灰里一丝一缕地往外钻,板栗壳被火烤得“噗噗”裂开,露出金黄的栗仁。
陈雪梅第一个伸手去扒红薯,被烫得“嘶”了一声,左右手倒腾了好几下才掰开,橙红色的瓤冒着热气,咬一口,甜得她眯起了眼。
季知薇烧了一壶热水,抓了一把茶叶扔进去,又丢了几颗红枣和枸杞,煮了一壶红枣茶。
陈雪梅捧着碗,抿了一口,暖意顺着喉咙滑到胃里,“太舒服了!”
“还是你这里好,知青点那破屋子四处漏风,炕烧了跟没烧似的,冷死了。你这边青砖房暖和,灶膛一烧满屋子都是热乎的。”陈雪梅说着又往炭火盆边上凑了凑。
谢书琴捧着红枣茶抿了一口,从兜里摸出一副扑克牌,“啪”地往桌上一拍:“光吃不动有什么意思,来,打牌。”
“打什么?升级?争上游?”季知薇把红薯从炭灰里扒出来,一人分了一个。
“争上游呗,输了贴纸条。”谢书琴已经麻利地洗好了牌。
孙大丫有点紧张:“我、我不会……”
“没事,规则简单,你跟着打两把就会了。”季知薇掰开红薯,橙红色的瓤冒着热气,甜香扑鼻,她吹了两口气,咬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。
四个人围着方桌坐定,牌一发完就热闹开了。
陈雪梅牌运奇差,第一把就剩了一手烂牌,被谢书琴贴了张纸条在脑门上。
第二把更惨,最后一张牌死活出不去,被季知薇又贴了一张。
第三把她一咬牙叫了地主,结果被孙大丫一个炸给炸懵了,脑门上贴了三张纸条,一走路纸条就飘,活像个行走的幡。
“不玩了不玩了!你们仨合起伙来欺负我!”陈雪梅把牌一推,气鼓鼓地灌了一大口红枣茶。
“你自己牌烂,赖谁。”谢书琴慢悠悠地整理着赢来的牌,嘴角噙着笑。
孙大丫笑得直捂嘴,她这个新手反倒赢了,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晕。
窗外,雪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来了,细细密密的,枣树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,院墙上也是。
“雪下大了。”季知薇偏头看了一眼窗外,把炭火盆往桌子底下踢了踢,暖意从脚底往上蔓延。
“下吧下吧,反正明天不用上工。”陈雪梅伸了个懒腰,胳膊举到一半又放下了,红薯吃多了,肚子撑。
“哎,对了,咱们今年可以回家过年,你俩回去不?”
“回啊!必须回!我都一年多没见我爸妈了,我妈来信说给我攒了一柜子好吃的,就等我回去呢。”季知薇扒着一个橘子。
陈雪梅扭头看谢书琴:“书琴,你呢?”
谢书琴端着茶碗,笑意淡了半分,摇了摇头:“我今年不回去。”
外公还在牛棚里,她怎么可能回去?回去也没人。
季知薇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,给谢书琴又添了一碗红枣茶:“那你今年就在大队过年,等我回来给你带沪市好吃的。”
“好。”谢书琴弯了弯眉眼,脸上那点不自然散了大半。
“我也给你带!”
“行!”谢书琴笑了。
炭火盆里的火苗跳了跳,红枣茶的甜香混着烤红薯的焦香,飘了满屋子。
打到傍晚,天色暗下来,陈雪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,脑门上的纸条哗啦啦响,“行了行了,该回了,再不走我就要被纸条给埋了。”
季知薇站在院子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,冷冽的雪气灌进肺里,清冽得像咬了一口薄荷。
她伸手接了几片雪花,薄薄的,凉丝丝的,落在掌心就化成一滴水珠。
“下雪天……”她嘟囔了一句。
下雪天和火锅最配!
她眼睛一亮,把身上的棉袄裹紧了些,快步走回屋里。
关好院门,插上门闩,心神一动,整个人消失在堂屋里。
她快步走到阁楼里的货架,翻找起来。
牛油的、清汤的、番茄的、菌汤的……
“就你了。”她掂了掂手里的底料包,嘴角翘得老高。
一包红油牛油底料,包装上印着某捞的logo,还是特辣的那种。
接着就是食材,一盒毛肚、一盒鸭血、一盒黄喉、两盒肥牛卷、一盒虾滑,还有一包宽粉,几根茼蒿,一捧豆芽,两块冻豆腐。
“够了够了。”
她找了个竹篮,把所有东西码进去,又从冰柜里拿了一瓶冰可乐,然后闪身出了空间。
回到灶房,她把小铁锅架在煤炉子上,舀了一勺清水倒进去,然后撕开牛油底料包,把红彤彤的底料块丢进锅里。
煤炉的火苗舔着锅底,清水慢慢泛起了红色,牛油的香气混着辣椒和花椒的辛辣从锅盖缝里钻出来,整个灶房都弥漫着一股让人口水直流的麻辣鲜香。
她趁着锅底还没烧开,麻利地调了个蘸料——蒜末、香菜、葱花、小米辣,淋上酱油和醋,再舀一勺香油,最后加了一小勺芝麻酱。
料碗放在桌上,红红绿绿的,看着就喜庆。
锅底烧开了,红油翻滚着,咕嘟咕嘟冒着泡,辣味直往鼻子里窜,勾得她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
她把毛肚、鸭血、黄喉、肥牛一样一样码在灶台边上,筷子一夹,先烫了一片毛肚。
七上八下,毛肚微微卷起,裹着一层红油,蘸了料送进嘴里。
又脆又嫩,麻辣鲜香在舌尖上炸开,辣得她嘶了一声,但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。
“爽!”
她端着碗坐在堂屋的方桌前,窗户正对着院子,枣树在雪夜里影影绰绰的,枝丫上挂着薄薄一层白。
锅里的红油翻滚着,热气氤氲,把她面前的窗户蒙上了一层水雾。
她用筷子在玻璃上划了一道,划出一小片清晰的世界——雪还在下,院子里的石凳、墙角的柴垛、鸡圈里缩成一团的鸡,全都盖了一层薄薄的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