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哨声终于响了。
季知薇直起腰,活动了一下酸疼的肩膀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还行,虽然累,但没到去年那种要散架的地步。
灵泉水养了一年,体质确实不一样了。
她扛着镰刀往地头走,裤腿上沾满了泥和碎叶子,草帽歪在脑后,额角有薄汗,但步子稳稳的,脸色也正常。
旁边几个婶子看她这样,啧啧称奇。
刘枣花捶着自己腰:“你看人家季知青,脸都没红,咱们几个老骨头都快不行了。”
周英也直起腰来,擦着汗附和:“可不是嘛。”
季知薇心说我有挂,然后赶紧溜了。
隔壁地头,程砚川正把最后一捆苞米秆码好。
他今天穿的那件灰布褂子后背湿透了一大片,贴在身上,勾勒出紧实的背脊线条,引得季知薇忍不住多看了几眼。
程砚川察觉到背后的视线,扭头看去,季知薇眼神赶紧撇开,感觉脸颊有点发烫。
程砚川见状,轻笑了一声。
“咳……你不累吗?”她晃晃脑袋,扛着镰刀走过去,见他跟没事人似的。
季知薇看着他,由衷地佩服。
“还行。”程砚川把镰刀别在腰后,顺手接过她肩上的工具。
“当兵的就是不一样。”季知薇嘀咕了一句,心里暗暗佩服。
她靠灵泉水“作弊”,人家靠硬实力,这差距,啧啧。
两人一前一后往村里走,路上碰见陈雪梅,她被孟明辉搀扶着,一瘸一拐地挪着步子,脸上的表情像刚跑完马拉松。
“知薇……”陈雪梅看见她,嗓子里挤出一声哀嚎,“我感觉我腰要断了。”
“回去用热水敷一下,泡泡脚。”季知薇拍了拍她肩膀。
到了岔路口,季知薇和程砚川拐上通往青砖小院的小路,还没走几步,就看见徐卫国从后面大步流星地追上来,手里拎着一个篮子。
“季知青!砚川!”
“什么东西?”季知薇还没来得及问,程砚川已经接过篮子,径直往灶房走了。
“你歇着,晚饭我来做。”
季知薇愣了一下,心里软乎乎的,也没推辞:“行吧。”
程砚川头也不回钻进了灶房。
徐卫国在旁边抱着胳膊,啧啧两声:“季知青,你是不知道,这家伙从小就这样,精力旺盛的很,他那体力,不是正常人……”
“徐卫国,来帮忙!”程砚川逮住说他小话的徐卫国。
徐卫国一下子垮了脸,季知薇看他的模样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徐卫国嘴上不情不愿,脚下倒是麻利,把篮子往灶台上一搁,撸袖子就帮忙洗菜。
灶房里很快热闹起来。
程砚川掌勺,徐卫国打下手,两个人配合默契。
季知薇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房门口,端着搪瓷缸喝水,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映在程砚川侧脸上,橘红色的暖光把他的五官衬得格外分明。
不到半个钟头,饭菜就上了桌。
一盘红烧肉,一盘葱烧鲫鱼,一盘醋溜土豆丝,一盆青菜蛋花汤,外加一摞刚烙好的白面饼。
三个人围坐在方桌旁,程砚川把鱼肉最嫩的那块夹到季知薇碗里,顺手又夹了一筷红烧肉给她。
“你自己也吃。”季知薇含着筷子含糊道。
“嗯。”程砚川嘴上应着,还是先给她添了一勺汤。
徐卫国啃着饼,看着这俩人,表情麻木,怎么感觉碗里的菜都不香了呢?
吃完饭,徐卫国主动揽了洗碗的活,把程砚川和季知薇往堂屋赶:“行了行了,你俩歇着去,我洗,就当报答砚川当年帮我写检讨的恩情。”
“什么检讨?”季知薇好奇。
徐卫国嘴快:“小时候我把大院花圃的月季全薅了送给隔壁班女同学,后来被我妈逮着要写检讨,我憋了半天一个字写不出来,砚川教我写了三页纸,把我妈都看感动了,最后没打我。”
程砚川面无表情地喝了口水:“那三页纸里有三十个错别字。”
“……你能不能别提这个了。”
季知薇笑得肩膀直抖。
与此同时,知青点那边,气氛就惨烈多了。
陈雪梅是被孟明辉半扶半架回来的,一进院子就瘫坐在门槛上,腰弯着,两条胳膊耷拉在膝盖上,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“我的手……我的胳膊……我的腰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眼眶泛红,活像被人揍了一顿。
王慧茹比她好些,但也好不到哪儿去,坐在灶房门口的板凳上,肩膀微微弓着,拿着搪瓷缸的手一抖一抖的,水差点泼出来。
李满仓蹲在井台边上,整个人缩成一团,连话都不想说。
郑小满靠在他旁边,腿伸得老长,嘴里嘟囔着:“我明天能不能请假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
周秀兰从灶房出来,手里端着碗,语气疲惫但平稳,“秋收请假,大队长能拿棍子撵你二里地。”
魏华英坐在角落里,双手捧着一碗热水,“昨天陈知青说秋收能累掉半条命……”她声音发虚,“我以为她夸张了。”
陈雪梅翻了个白眼:“我夸张?我现在半条命都没了。”
魏华英默默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最惨的两个,是陈阳和林秀秀。
陈阳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,整个人像被拖拉机碾了一遍。
他今天被分在高粱地砍秆子,镰刀抡了不到半个钟头就没劲了,砍出来的秆子参差不齐,赵大叔在后面捡漏,骂了他一路。
后来他手一软,镰刀差点脱手飞出去,被赵铁柱当场撞见,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。
他蹲在院子里,手抖得端不住碗,窝窝头掉了两次,第三次他干脆不捡了,就那么蹲着,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。
“陈知青,你手怎么了?”李满仓瞥了一眼。
“抽……抽筋了……”陈阳嘴皮子都在抖。
他今天砍了几百下镰刀,右手虎口磨得通红,掌心新冒出来的水泡叠着旧茧,一碰就钻心疼。
两条胳膊酸得跟面条似的,抬都抬不起来。
但比林秀秀,他算是好的了。
林秀秀是所有新知青里最惨的一个。
她是被人架回来的,架她的是魏华英和王翠。
她整个人像是从泥塘里滚出来的——灰布褂子被汗水浸透又晒干,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汗渍;裤腿上糊满了泥巴和碎草屑;两根辫子散了一根,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上。
她的手上缠着布条,布条已经被泥水泡得看不出原色,隐约能看到底下渗出来的暗红色。
手臂上有好几道细长的新鲜划痕,是苞米叶子割的,汗水和泥渗进去,红肿得发亮。
脸上也挂了彩,额角一道血印子,嘴角起了一层干皮,嘴唇白得没血色。
她缩在炕角,膝盖蜷到胸口,脸埋在臂弯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,又累又委屈。
今天下地,她动作慢,没干半垄就被小组长训了一顿。
又被赵二狗那帮二流子戏弄了一通,被人说“不如季知青”,“自作多情”,脸面丢尽。
她咬着牙干了一天,整个人像从泥里捞出来的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。
她一想到明天天不亮又得爬起来,又得弯着腰在苞米地里熬一整天,就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浸到冰水里,从里到外凉透了。
她不想去了。
她真的一点也不想去了。
可她能不去吗?
她爹的职位被撸了,家里的关系全断了,她手里就不到五十块钱。
工分再被扣,她连口粮都分不到。
以前家里好歹还能寄点钱票帮衬,现在什么都没了,她只有靠自己。
林秀秀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,她咬着嘴唇,死死咬住,咬到发白,咬到嘴唇都快破了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程砚川的脸,那高挑挺拔的身形,那冷峻分明的五官,那背景深厚让人仰望的家世。
那是她唯一的指望。
她要撑住,一定要撑住!
等秋收结束了,缓过劲来了,再想办法。
可秋收还有多久?半个月。
半个月后……她还活着吗?
第二天天还没亮,大队的喇叭准时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