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淑凤走后,季知薇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堂屋门口择豆角,准备等会做个豆角焖面。
没一会儿,她端着择好的豆角起身,就看到孙向军的身影就从村道那头拐了过来,手里拎着一个网兜。
季知薇撇了撇嘴,狗东西!
孙向军这一晚在刘家表现得滴水不漏,晚饭桌上给刘淑凤夹菜、盛汤,饭后烧了热水端到炕前给她泡脚。
得知刘淑凤今天也去公社了,顿时心跳到嗓子眼,背后出一层冷汗。
他小心翼翼的观察刘淑凤的反应,蹲在地上给她擦脚的时候还抬头问了一句“今天去公社累不累”,刘淑凤也表现得很正常,说还行,语气平平的,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孙向军松了一口气,看来刘淑凤今天没有遇到他。
刘淑凤低头看着蹲在脚边给她擦脚的丈夫,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嘴角那抹温驯的笑意。
他的睫毛很长,从她这个角度看上去,像一只温顺无害的小动物,怎么看怎么体贴,怎么看怎么让人心疼。
可她现在越看越觉得恶心。
她闭上了眼,说了一句我困了,翻了个身,把后背对着他。
孙向军以为她是真累了,给她掖了掖被角,吹灭了煤油灯,在黑暗里安静地躺下。
两个人都闭着眼,谁都没有睡着。
一夜无事。
第二天大清早,比刘家更早爆发的,竟然是张大妞家。
“哪个天杀的偷了我的鸡!挨千刀的贼骨头!你吃了我的鸡不怕烂嘴烂肚肠!”
张大妞站在自家院门口,一只手攥着个喂鸡的豁口瓢,另一只手叉着腰,脸涨得通红,嗓门比大队喇叭还响:“我昨晚明明关了五只鸡!五只!早起一数,就剩四只了!丢的那只下蛋最勤,再过两天就能攒一筐蛋了!哪个黑心烂肺的偷到我头上来了!”
张大妞气得不行,一边在自家院墙外头转了一圈,忽然“嗯”了一声,蹲了下去。
墙根的草丛里,散着几根褐色的鸡毛,颜色鲜亮,羽管完整,一看就是刚从鸡身上掉下来的。
“这!这是我家的鸡毛!”张大妞攥着那几根鸡毛,举得高高的,像举着破案的关键证据。
“我家那只母鸡就是这色儿!就是这羽管!我养了两年了我还能不认识?真是被人偷了!半夜偷走的!杀千刀的贼啊!”
她嗓门又拔高了一截,把隔壁的胖婶都吵了出来。
“咋回事咋回事?你家鸡丢了?”胖婶披着外套趿拉着鞋就跑过来了。
“丢了!少了一只!正下蛋的母鸡!”张大妞把鸡毛怼到胖婶面前。
“你看!墙根底下掉的!肯定是有人翻墙进来偷的时候鸡扑腾掉了毛!这贼肯定是熟人!知道我家养了几只鸡!知道我家鸡圈在哪儿!”
胖婶一听,脸色也跟着变了,扭头就往自家跑:“我得看看我家的鸡去!”
这一嗓子像捅了马蜂窝。
村东头村西头,家家户户都开始数鸡。
这个年代政策有规定,普通人家一户最多养五只鸡,这几只鸡下的蛋就是一家子油盐酱醋的来路,金贵得跟小银行似的。
“我家五只都在!”胖婶数完了,松了口气。
“我家也没少。”周英那边也喊了一声。
刘枣花、王麦苗、李桂兰等人挨家数了一遍,都没少。
张大妞站在村道上,攥着那几根鸡毛,脸黑得像锅底。
“就偷我家的!就盯着我家偷!这是欺负人啊!”
到了上工的时候,张大妞扛着锄头到了地头,脸色还是黑的,嘴巴就没停过。
“我那只母鸡,一天一个蛋,从不歇窝,开春到现在攒了小半筐了!偷鸡的缺大德了,偷回去能下金蛋还是怎么着?不怕噎死他!”
她骂人的词汇量相当丰富,从“杀千刀的”到“断子绝孙”,从“烂心烂肺”到“出门被雷劈”,翻来覆去,循环使用,跟唱小曲似的,不带重样。
季知薇分到的那块地就在张大妞隔壁,张大妞在左边那块地,一边薅草一边骂,锄头抡得比平时狠,一锄头下去草根带土翻出来,溅了旁边李满仓一脸土。
“呸……呸呸……那个,婶子轻点行不?”李满仓往旁边挪了两步,一脸欲哭无泪,一边还要把嘴里的土吐出来。
“我气不过!”张大妞把锄头往地上一戳。
“你说说,谁家养鸡容易?从开春养到入冬,喂粮食喂菜叶子,好不容易养到下蛋了,被人一锅端!这杀千刀的!”
季知薇歇息的时候,蹲在田埂边喝水,然后她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。
陈阳也在旁边那块地里。
他今天一直闷着头干活,格外安静,安静得不太正常。
平时他干活虽然磨蹭,但嘴里总归不闲着,要么嘟囔抱怨,要么找旁边的女同志搭话。
今天却像嘴上贴了封条,连头都不怎么抬。
季知薇观察了好一会儿,陈阳在张大妞的骂声中,脸色越来越僵。
张大妞骂得越凶,陈阳的脸色就越难看,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滴,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吓的。
拿锄头的手一直在抖,好几棵高粱差点被他薅断,他自己都没注意到。
甚至张大妞背对着他的时候,他看张大妞背影的眼神,带着心虚和怨气。
心虚?怨气?
季知薇心里“咦”了一声。
不会吧?
该不会是他偷的吧?
季知薇在心里默默给张大妞点了一根蜡。
你家的母鸡啊,可能也许已经进了陈阳的肚子了。
她要不要说呢?
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三圈。
算了,没有证据。
一上午,张大妞的嘴就没停过,翻来覆去骂了好几轮,骂得嗓子都沙了,喝了两大缸子水。
旁边几个婶子一开始还附和两句,后来也顶不住了,一个个埋头干活,假装听不见。
晌午歇晌的哨子一响,季知薇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,扛着锄头就往地头走。
今天活不多,地里的草本来就薅得差不多了,大部分人一上午都能干完,早干完的已经记了工分回去了。
她路过陈阳那块地的时候,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。
陈阳居然还在干活。
他弯着腰,手里的锄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刨着地,动作慢得跟蜗牛爬似的,但确实是在干。
季知薇愣了愣,偏头看了一眼旁边几块地,人都走得差不多了,只有零星几个手脚慢的还在地里。
郑小满扛着锄头从后面走过来,也看见了陈阳,嘴巴张了张,直接喊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话。
“陈知青,你今天怎么不下工了?”
陈阳抬头看了他一眼,咧嘴笑了笑,笑得不太自然:“还剩下一点点,干完再回去。”
周围几个还没走远的知青齐刷刷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郑小满“哦”了一声,挠了挠后脑勺,扛着锄头继续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,那表情像见了鬼。
李满仓嘴快,压低嗓门嘀咕了一句:“他是不是吃错药了?”
季知薇把锄头换了个肩,默默往前走。
陈阳这个人,平时下工哨一响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今天虽然活不多,他居然主动留下来干完再走?
她回头扫了一眼陈阳的背影,心里那个圈又画大了一点。
陈阳这么反常地留下来干活,而且他干活那架势,像是故意在磨蹭时间。
“算了。”
她收回视线,把这件事暂时压到脑后,“吃饭重要。”
身后那片地里,陈阳直起腰来,看着大家的身影一个个消失在村道上,整片田野彻底安静下来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肩膀塌下来,整个人像卸了副重担。
“终于都走了……”
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垄草,加快速度,三下五除二薅完,肚子咕噜叫了一声,他咽了口唾沫,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烤鸡画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