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知薇蹲在刘淑凤面前,看着她那张失了魂的脸,心里翻来覆去地不是滋味。
她这么做,到底对不对?
但转念一想,孙向军这种两面三刀的狗东西,早点让刘淑凤看清真面目,总比日后被莫名其妙踹开还不知所以然要好。
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,再疼也是清醒着疼,比稀里糊涂被人卖了强。
刘淑凤坐在那儿一动不动,手搭在肚子上,指节发白,嘴唇抿成一条线,像一尊被雨打过的泥塑,随时都会塌。
季知薇看了看日头,都快正午了。
“淑凤姐,咱们先去吃饭。先不说肚子里的娃,你自己可不能饿着,走吧,国营饭店,今天雪梅请客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语气尽量放得平常。
陈雪梅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立刻接话:“对对对!我请客!走走走,我都饿死了。”
她伸手去扶刘淑凤,动作小心翼翼的。
刘淑凤没有抗拒,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搀着站起来,步子发飘,像踩在棉花上。
一路上谁都没提刚才的事,陈雪梅扯东扯西地聊天气聊供销社的布聊公社的楼真高,嗓门比平时还大,像是想把所有声音都盖过去。
到了国营饭店门口,李满仓第一个看见她们,远远就招手:“这儿呢这儿呢!位置给你们占好了!”
国营饭店里热气蒸腾,油香混着醋溜白菜的酸爽味扑面而来,七八个人挤了一张大圆桌,桌上的菜已经上齐了,红烧肉、醋溜白菜、土豆丝、蛋花汤,热腾腾地冒着白气。
郑小满正伸着脖子往门口张望,看见季知薇她们进来,刚想喊一嗓子,目光落到刘淑凤脸上,那声招呼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。
刘淑凤的脸色白得吓人,像一张被揉过又勉强抚平的纸,眼皮耷着,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褂子里,憔悴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李满仓嘴快,脱口就问:“淑凤姐这是咋了?累着了?脸色咋这么差?”
“嗯,累着了。”季知薇面不改色地接过话,扶着刘淑凤坐下来,顺手给她倒了杯热水,“走了不少路,歇一会儿就好。”
她把刘淑凤安置在靠墙的位置,陈雪梅在旁边守着。然后她端着碗热水回来,放到刘淑凤面前,又点了碗肉丝面和两个包子,跟服务员交代了一声“不要辣”。
安置好刘淑凤,季知薇才往谢书琴旁边坐下来。谢书琴的目光一直追着她,眼神里写满了“怎么回事”。
季知薇轻轻摇了摇头。
谢书琴懂了,垂下眼帘,拿起水壶喝了口水,什么都没再问。
饭桌上,李满仓和郑小满还在插科打诨地聊着公社的新鲜事。
刘淑凤面前的牛肉面很快端上来了,热气腾腾的,她却半天没动筷子。
陈雪梅在旁边小声劝:“淑凤姐,你吃两口吧。”
刘淑凤怔了一会儿,慢慢拿起筷子,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,然后又放下筷子。
“吃不下。”她声音很轻。
陈雪梅急了,只能拿求助的眼神看季知薇。
季知薇没再劝,只是把包子掰开,放到刘淑凤面前的小碟子里:“那先喝汤,面等会儿再吃。”
吃完饭,一群人往牛车停放的地方走。
谢书琴落后两步,凑到季知薇身边,声音压得很低:“到底怎么了?”
季知薇偏头看了她一眼,也压低了声音:“回去再说。”
谢书琴点了下头,没再追问。
牛车晃晃悠悠地往向阳湾走,刘淑凤坐在车上,安静得像一尊瓷人。
她的视线一直落在远处的田野上,目光空洞,手指无意识地抚着肚子。
到了村口,众人陆陆续续下车。
刘淑凤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,季知薇赶紧扶了一把。
“淑凤姐,咱们到了。”
刘淑凤站稳了,却没有往自己家的方向走。她沉默了一拍,偏过头看向季知薇:“季知青,我……能不能去你那儿坐一会儿?”
季知薇怔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当然可以,走吧。”
陈雪梅二话没说跟了上去。
三个人拐上通往青砖小院的那条土路。
进了院子,季知薇把刘淑凤安顿在堂屋的竹椅上,给她倒了一杯温开水,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小碟鸡蛋糕放在旁边。
“淑凤姐,先喝口水。”
刘淑凤接过搪瓷杯,双手捧着,指尖贴着杯壁,像是在借那点温度暖手。她低着头,小口小口地抿着水,喝了两口就放下了。
陈雪梅坐在旁边的板凳上,安安静静地守着,不敢多嘴。
沉默了很久。
刘淑凤终于开口了,声音低低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“其实……我早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。”
季知薇和陈雪梅同时抬头看她。
“这几天他回来得越来越晚,每次都说是去公社找招工机会。可是每次回来,他身上都有一股雪花膏的香味,淡淡的,要凑近了才闻得出来。我不用雪花膏,怀孕之后连头油都不抹了,他衣服上哪儿沾来的香味?”刘淑凤的手指攥紧了搪瓷杯的把手,指节泛白。
“我问他了,他说是路上人多,有人擦雪花膏,路过的时候沾上的。”她笑了一下,那笑比哭还难看。
“我信了。我当时真的信了。”
“他每次说那些话的时候,眼睛都不眨,脸上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。我就想,他对我那么好,天天端洗脚水,家里活抢着干,我怀孕了照顾得无微不至,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骗我呢?”
刘淑凤的眼泪又无声地滑下来,一颗一颗砸在搪瓷杯壁上,叮叮的轻响。
“可是今天……”她声音颤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,把哭意咽回去。
“知青办主任的女儿……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刘淑凤低下头,目光落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,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然后她开了口,声音还是哑的,但比刚才清晰了些。
“我脑子里乱了一下午,现在总算想明白了。”
“他入赘进我们刘家,我爹当时说了个条件,以后孩子随我姓刘,住在我们家。他当时答应得特别痛快,我记得他那个表情,笑得可真诚了,跟我爹说“入赘不入赘的,我不在乎,我对淑凤是真心’。”
她顿了一下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。
“我当时感动得不行,觉得他是真心待我。可现在想想,他连入赘都肯答应,不就是因为图我爹手里的推荐名额吗?我爹是支书,工农兵名额要经过大队推荐,他攀上我爹,就是攀上了名额。”
“我爹不给他,他等了一年,等不下去了,就换了一条路走,他就找了冯莉。邮电局话务员,知青办主任的女儿,多好的跳板啊!比我们刘家强多了……”
刘淑凤的声音越来越低,但没有断。
“他从头到尾……就没喜欢过我。他入赘的时候,就是奔着名额去的。等名额到手,他肯定头也不回地走了,把我跟孩子扔在这个山沟里,连背影都不会留一个……”
“我爹娘说的是对的……”
堂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陈雪梅坐在旁边,眼眶红透了,手攥着裤子边,忍了半天,还是没忍住,侧过头去抹了一把眼睛。
季知薇看着刘淑凤。
她没有说那些“你别难过”“你还有孩子”“一切会好的”之类的安慰话。
她蹲下来,握住刘淑凤的手,声音很稳。
“淑凤姐,你今天看清楚了,你比很多人强。”
刘淑凤抬起头看她。
“有些人被骗了一辈子,都醒不过来。你只被骗了一阵子,你还有时间,还有孩子,还有你爹娘。你知道真相了,后头的路就能自己选。”
刘淑凤看了她好几秒。
然后她慢慢点了点头,手从搪瓷杯上松开,覆到自己的肚子上,掌心温热地贴在那层薄薄的衣料上。
窗外,夕阳正一点点往西边沉,橘红色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在青砖地面上铺了窄窄一条暖色。
刘淑凤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要走。
季知薇和陈雪梅送她到院门口。
她跨出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目光落在季知薇和陈雪梅的脸上。
“季知青,陈知青,今天谢谢你。”
“淑凤姐,回去好好吃饭,别饿着自己。”
刘淑凤点了点头,转身慢慢往家走。
陈雪梅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,眼眶还红着,轻轻叹了口气:“她后面会怎么办?”
季知薇靠在另一边门框上,看着那条土路上越来越小的身影,沉默了一拍。
“不知道,但那是她自己的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