邮电局在公社主街的东头,从供销社走过去,正常脚程也就十来分钟。
但刘淑凤肚子已经显怀了,走路得慢慢来。
陈雪梅在左边搀着,季知薇在右边护着,三个人走得像在散步,遇到路面上有坑洼的地方,陈雪梅还特意提醒一句“淑凤姐,这儿有个坎,抬脚”。
刘淑凤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夹着走,不好意思地笑:“我又不是瓷娃娃,不至于的。”
“那可不行,出门前答应桂兰婶子了,得把你全须全尾带回去。”陈雪梅说得一本正经。
一路说说笑笑,日头慢慢爬到了头顶,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踩在脚底下。
拐过街角的时候,季知薇的目光越过前面几个行人,落在一扇灰扑扑的玻璃门面上。
邮电局。
前两天她和程砚川来公社办事,路过邮电局时,他进去给家里打了个电话,她在一边等着,一抬眼就看见了那天在电影院门口和孙向军举止亲昵的女同志,穿着邮电局的绿色工作服,坐在柜台后面。
她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,多看了两眼,确认就是她,圆脸杏眼,扎两条辫子,笑起来嘴角有个小梨涡。
这几天她一直在琢磨,怎么把刘淑凤引到邮电局附近,既不显得刻意,又能让她亲眼撞见点什么。
结果刘淑凤自己提出来要去公社,又自己说要跟着他们,简直是瞌睡有人递枕头。
“前面就是邮电局了。”季知薇指了指不远处的灰白色小楼,“我去打个电话,你们在门口等我一会儿就行。”
刘淑凤点了点头,目光不自觉地往邮电局旁边那条巷子瞟了一眼,孙向军说过,公社那几个厂子就在这附近。
陈雪梅挽着刘淑凤的胳膊,两人慢悠悠地走到邮电局门口的梧桐树荫下站定。季知薇刚要迈步进去,余光忽然扫到邮电局门口的石阶上有个熟悉的身影。
她的脚步顿住了,紧接着,身后刘淑凤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“向军……”
刘淑凤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被风吹散的花絮,但季知薇听得清清楚楚。
她偏过头,顺着刘淑凤的目光看过去。
邮电局的玻璃门被推开,孙向军从里面走出来,脸上挂着一层温润的笑意,整个人精神得像是去相亲。
然后,一个年轻女同志从邮电局里追了出来。
就是那天电影院门口那个。
她今天穿着邮电局的绿色工作服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腕,两条辫子垂在胸前,辫梢用粉色绸带扎着,圆圆的脸上带着笑,嘴角那个小梨涡在日光底下显得格外甜。
“向军哥!”
她喊了一声,声音脆生生的,带着一股子毫不遮掩的亲昵。
孙向军回过头,脸上那层温润的笑意瞬间加深了几分,眼底亮亮的,和平时对着刘淑凤时那种习惯性的温柔完全不一样,那是一种真真切切的、发自心底的欢喜。
刘淑凤的手抬到半空,僵住了。
她原本是想喊他的,嘴巴都张开了,可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,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她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中,手指微微蜷着,阳光打在她手背上,照得那些细纹清清楚楚。
那个女同志小跑着到了孙向军面前,抬手就揪住了他的衣袖,轻轻拽了两下,仰着头跟他说了句什么,语气像是在撒娇。
孙向军低头看着她,笑了一下,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,又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动作自然又亲昵。
然后,他抬手,捏了捏她的辫梢。
刘淑凤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,因为孙向军也这样捏过她的辫子,在她梳头的时候,在他帮她编辫子的时候,他总说她的辫子又黑又亮,捏在手里舍不得放。
现在,他用同样的动作,捏着另一个女人的辫子。
刘淑凤的嘴唇开始发抖,眼眶唰地红了,但她没有动,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梧桐树下的那两个人。
孙向军和那个女同志说了几句话,女同志又跑回邮电局里,过了一会儿背着一个布包出来了,两个人并肩朝街那头走去。
孙向军走在外侧,时不时偏头看她一眼,嘴角挂着笑,步子和她合着一个节奏,遇到路边的石头还会伸手扶她一把。
两个人就这样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,从头到尾,没有往她们这边看过一眼。
刘淑凤还站在原地。
她抬起来的那只手慢慢放了下来,垂在身侧,手指一点一点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,掐得发白。
她的眼睛还盯着那个街角,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,眼眶里的泪打着转,但就是没有掉下来。
陈雪梅整个人都傻了。
她瞪大了眼睛,嘴巴张着,半晌没合上,转头看看季知薇,又转头看看刘淑凤,嘴唇动了好几下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她刚才也看见了,看得清清楚楚,孙向军跟那个女同志那副亲热劲儿,瞎子都看得出来他们是什么关系。
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能说什么?
“淑凤姐……”季知薇往前迈了半步,声音放得很轻很轻。
刘淑凤没有反应。
她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,胸口起伏得厉害,一只手无意识地捂住了肚子,嘴唇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“淑凤姐,你先坐下来。”季知薇心里一紧,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胳膊,半搀半架着她往邮电局门口的台阶上坐。
陈雪梅也反应过来,慌忙从另一边扶住刘淑凤,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她安置在阴凉处。
刘淑凤坐下来了,但整个人僵得像一块木头。
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,瞳孔散着,像是没聚焦,手指揪着衣角,指节攥得发白,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。
“怎么会呢……”
她的声音哑哑的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他跟我说是来公社找招工机会的……他说是为了我跟孩子……他怎么会……”
季知薇看着她那副样子,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。
她蹲下来,握住刘淑凤冰凉的手,声音压得很低很稳:“淑凤姐,你听我说,你先别急,肚子里还有孩子,你得稳住。”
刘淑凤转过头来看她,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兜住,大颗大颗地砸下来,砸在季知薇手背上,烫得她心里一缩。
“知薇……我是不是看错了?是不是我看错了?那个人……那个人是不是跟向军长得像?是不是我眼花了?”
季知薇张了张嘴,到底没有撒谎。
“淑凤姐,你没看错。”
刘淑凤的身子猛地一颤,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撑着的骨头。
她嘴唇哆嗦着,整个人弯下腰去,把脸埋进手掌里,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,却没有哭出声来。
陈雪梅在旁边站着,眼眶也红了,手足无措地看看季知薇,又看看刘淑凤,最后蹲下来,从兜里摸出一块手帕递过去。
“淑凤姐,你别这样,你还有身子呢……”陈雪梅声音发紧,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。
季知薇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,站起来拍了拍陈雪梅的肩膀:“雪梅,你先陪淑凤姐在这儿坐一会儿,我去邮电局里面打个电话,顺便打听一下那个女同志的情况。咱们不能光在这儿坐着,总得知道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陈雪梅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
过了十分钟左右,季知薇从邮电局里面出来。
陈雪梅还蹲在刘淑凤旁边,刘淑凤已经不哭了,但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似的,木木地坐在那里,眼睛盯着自己隆起的肚子,一只手搭在上面,一动不动。
季知薇走过去,在她另一边坐下来。
“淑凤姐,我打听到了。”
刘淑凤慢慢抬起头看她。
“那个女同志叫冯莉,是知青办主任的女儿,在邮电局当话务员。邮电局的人说,孙知青这段时间都会来接她下班,冯莉自己跟同事说,那是她对象。他们确实在处对象。”
刘淑凤的嘴唇又抖了一下,但这次她没有哭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肚子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很平,平得像一潭被冻住的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