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后，向阳湾陷在一片浓稠的墨色里，偶尔几声犬吠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，又被风卷走了。
刘家院子里，煤油灯早就熄了。
刘淑凤侧着身子，一只手搭在肚子上，呼吸绵长，睡得正沉。
她身边，孙向军平躺着，双手枕在脑后，眼睛睁得溜圆，盯着黑漆漆的房梁，一点睡意都没有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，冯莉说的那些话。
“我爸那边，我帮你递个话就是了。工农兵名额的事，操作起来不算太难，你条件基本够，差的就是个大队推荐和公社这边的关系。我爸跟公社革委会的林主任是老战友，一句话的事……”
冯莉是知青办主任的女儿，被宠得单纯又天真，却又眼高于顶。
两年前他就知道冯莉这个人了，也曾好几次试图接近她，但是眼高于顶的冯莉对他爱搭不理的，于是只能暂时放弃这块难啃的骨头。
直到前段时间，刘永福确定不给他名额后，他又想起了冯莉，于是用了点小手段接近她。
手段不算高明，但是针对单纯天真的冯莉就够用了，事实如此，他成功了。
孙向军翻了个身，嘴角在黑暗里慢慢翘起来。
快了。
再忍忍。
秋收前的这段日子，地里的活反而松快了不少，就只剩下些零星的管护，休息的时间变多了，大伙儿都趁着秋收前最后的清闲喘口气。
季知薇正坐在院子里啃苹果，院门就被敲得砰砰响。
“知薇！明天去公社逛逛呗！”陈雪梅蹲在门槛上，手里嗑着季知薇端出来的瓜子，脚边已经堆了一小撮壳。
“最近天天窝在地里，人都快发霉了。苏文轩说新华书店进了一批新书，书琴想去看看。我想去供销社扯两块布做冬衣，大丫想买点针线。你去不去？”
季知薇靠在门框上，把果核往簸箕里一丢：“去啊，正好给家里打个电话。”
“那说定了！”陈雪梅一拍手，又抓了一把瓜子揣兜里，拍拍屁股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刚擦亮，院门外就响起了叽叽喳喳的说笑声。
季知薇收拾好，锁好院门出来一看，好家伙，七八个人等着她呢。
陈雪梅、孟明辉、谢书琴、孙大丫、李满仓、郑小满、苏文轩和魏华英。
“这么多人？”季知薇挑了挑眉。
“热闹嘛！走吧走吧，王大爷的牛车可不等人。”陈雪梅一把拽住她胳膊。
一群人浩浩荡荡往村口走，季知薇推着自行车出来又放了回去，人多骑车就没意思了，跟大家一块儿坐牛车，热闹。
程砚川这两天不知道又忙什么，三天两头往公社跑，昨天傍晚匆匆回来一趟，陪她吃了顿晚饭，又走了。
一群人浩浩荡荡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，王大爷的牛车已经套好了。
季知薇刚走到车边，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。
“季知青，陈知青，等一下！”
她回头，是刘淑凤，她步子比平时急了些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褂子，头发编得利利索索，脸上还抹了点雪花膏，一看就是特意收拾过的。
“淑凤姐？你怎么来了？”季知薇迎上去两步。
刘淑凤走到跟前，先喘了两口气，然后偏头看了看牛车边上那一大群人，犹豫了一下，才开口：“你们……是去公社吧？”
“是啊，大伙儿一起去逛逛。”季知薇点了点头。
刘淑凤攥了攥衣角，沉默了两秒，忽然抬起头来：“我能跟你们一块儿去不？”
季知薇愣了一下。
“我在家闷了好几个月了，实在憋得慌，想去公社走走，透透气。”
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，眼神闪了一下，声音也低了几分。
季知薇心里一动。
她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把刘淑凤拐到公社去，结果刘淑凤自己送上门来了。
陈雪梅在旁边凑过来，看了看刘淑凤的肚子：“淑凤姐，你这身子去公社，李婶子知道不？”
“淑凤？”陈雪梅话音刚落，身后就传来李桂兰的声音。
众人回头一看，李桂兰追了过来，脸上带着一层担忧：“你咋跑这么快？我一转身你就不见了。”
“娘，我想去公社转转。”刘淑凤转过身，语气里带着撒娇的软。
李桂兰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：“你还怀着孕呢，去什么公社？那土路颠得厉害，回头动了胎气怎么办？”
“娘——我天天在家闷着，都快长毛了。我就去买点东西，又不干别的。”
“不行。”李桂兰摇头。
“婶子，您放心，我们一大帮人呢，我会帮着照看淑凤姐的。到了公社我们就慢慢走，不让她累着。买完东西就回来，王大爷的牛车稳当，不会颠着她。”
陈雪梅也凑过来帮腔：“是啊婶子，有我们呢！保证把淑凤姐安安全全带回来。”
刘淑凤趁机挽住她娘的胳膊，声音又软了几分：“娘，我保证不乱跑，买完东西就回来，好不好？”
李桂兰看了看这群年轻人，又看了看闺女那双写满了期盼的眼睛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终于叹了口气：“行吧，但你得答应我，累了就歇着，别逞强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！”刘淑凤立刻笑开了花。
李桂兰转向季知薇他们，神色郑重，“季知青、陈知青，淑凤就麻烦你们多照看了。”
“放心吧婶子。”
一行人上了牛车，王大爷鞭子一甩，老牛慢悠悠地上了路。
刘淑凤坐在季知薇和孙大丫中间，一开始还有点拘谨，手搭在肚子上，安安静静的。
走了一段路之后，被陈雪梅叽叽喳喳的闲聊带得放松下来，偶尔插一两句话，脸上也有了笑意。
牛车晃晃悠悠走了大半个钟头，终于到了公社。
“大家分头行动吧，中午在国营饭店门口集合？”李满仓提议。
“行！”
“知薇，我先去新华书店了，你们带淑凤姐慢慢逛。”谢书琴说道。
“好，你们去吧。”
谢书琴转头前往新华书店，身后不远不近跟着苏文轩。
“雪梅、淑凤姐，你们想先去哪儿逛？”
刘淑凤站在公社的街口，左右张望了一圈，脸上浮起一丝犹豫。
“要不……我们先随便走走？我想先去供销社看看布。”刘淑凤说。
“我也想先去供销社。”陈雪梅紧跟着说道。
“行啊。”季知薇点头，挽着刘淑凤的胳膊走，脚步不紧不慢。
供销社今天人不多，玻璃柜台前只三三两两聚着几个顾客。
刘淑凤慢慢逛着，走到布匹柜台前，看着货架上一卷卷棉布、的确良和灯芯绒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这几块布真好看……”
“淑凤姐，你看这块怎么样？”
陈雪梅把一块浅蓝色的细棉布举起来，“软和，给孩子做贴身的小衣裳正好。”
刘淑凤伸手摸了摸，眼睛弯起来：“这个好，透气，不扎皮肤。”
她也扯了两块布，一块浅蓝一块米白，抱在怀里，脸上是那种准妈妈特有的温柔笑意。
季知薇在旁边看着，适时提醒：“淑凤姐，你站累了就坐会儿，别硬撑。”
“不累不累，我高兴着呢。”刘淑凤笑着摆手。
买完布匹，几个人又挑了些针线、点心小零嘴，东西买得差不多，一行人出了供销社。
季知薇抬头看了看天色，日头刚爬到正空，时候还早。
“我想去邮电局给家里打个电话，你们要一起不？”她转头看向刘淑凤和陈雪梅。
陈雪梅立刻点头：“去去去！”
刘淑凤犹豫了一瞬，她原本是想去公社那几个厂子门口转转，看看能不能碰到孙向军。
但邮电局离那几个厂子也不远，顺路。
“行，我陪你们去。”
其实，季知薇是故意引刘淑凤去邮电局的，那里应该能遇到她想找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