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,刘永福就出了门。
他今天没穿平时那件旧褂子,换了件洗得发白但板板正正的灰蓝中山装,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。
李桂兰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,手里的锅铲攥得紧紧的,半天没动一下。
“娘,别站着了,锅要糊了。”刘淑凤在屋里喊了一声。
“爹这是要去哪?”孙向军一脸茫然,但是没人搭理他。
李桂兰强行忍下揍他一顿的冲动,连忙回灶房翻了两下锅。
孙向军则是有点心慌慌,怎么一夜间大家都像变了个人似的。
刘永福到公社的时候,知青办刚开门没多久。
他径直上了二楼,敲了敲主任办公室的门。
“进来。”
冯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低头翻文件。
冯主任五十出头,身材不高但很敦实,方脸浓眉,一双眼睛亮得跟鹰似的。
他抬头看见是刘永福,脸上先是一愣,随即笑起来:“老刘?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快坐快坐。”
刘永福没急着坐。
他把手伸进胸口内兜,掏出那封信,放在办公桌上,推到冯主任面前。
“冯主任,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冯主任看了看他的脸色,心里莫名一沉,拿起信纸展开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。
冯主任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,脸上那点客套的笑容一寸一寸凝固,最后整张脸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啪!”
冯主任把信重重拍在桌上,震得笔筒里的钢笔都跳了一下。
“老刘,这个孙向军……就是入赘你家的那个?”
“是。”
冯主任深吸一口气,又拿起信看了一遍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
“他……他跟我们家莉莉……”冯主任的声音在发颤,气的。
“冯主任,我今天来,不是来闹事的,我是来跟您说清楚情况。我闺女跟孙向军领了证,入了赘,孩子都怀了。可他一直在外面骗您闺女,两头瞒着,两头哄着。”
他顿了顿,“您闺女,也是受害者。”
冯主任攥着信纸的手在发抖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来,眼眶泛红。
“老刘,对不住。”
他站起来,对着刘永福深深弯下腰去,“是我教女无方,是我没管好她,让她……让她跟一个有妇之夫搅在一起。我们冯家,对不住你们刘家。”
刘永福没想到他会这样,愣了一下,连忙站起来扶他:“冯主任,您别这样。孩子不懂事,被人骗了,不怪您。”
冯主任直起腰来,脸上的表情已经沉了下去,整张脸绷得像一块铁板。
“这事,我会处理好。”
他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,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。
“邮电局吗?我找冯莉。让她马上请假回家,就说我说的。对,现在,马上。”
挂了电话,他又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公安局吗?我是知青办冯建国,我要报案。”
刘永福看着他打完两个电话,站起身来:“冯主任,那这事……”
“老刘,你先回去,今天我就派人去你们大队核实情况。”冯主任把信折好,收进抽屉。
“这件事,我不会姑息。”
“好。”
刘永福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冯主任站在办公桌后面,脊背挺得笔直,脸上的表情像一尊铁铸的像,又硬又沉。
“老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放心,我冯建国做事,从来就事论事,不包庇,不护短。”
刘永福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冯主任站在窗前,看着刘永福的背影消失在公社大街上,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,闭上了眼。
不到一个小时,冯莉就骑着自行车从邮电局赶了过来。
她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,脸上还带着笑:“爸,你找我啥事啊?我那边正上班呢。”
冯主任坐在堂屋的方桌旁边,面前摊着那封信。
“过来,坐下。”
冯莉看着父亲的脸色,脸上的笑慢慢敛了。
她走过去,坐在对面,有点不安地揪着衣角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冯主任把信推过去。
冯莉接过来,低头看了几行,手指开始发抖。
“这……这谁写的?”她抬起头,脸色发白。
“孙向军的妻子。”冯主任的声音很平。
“刘家闺女,刘淑凤。你见过的那个孙向军,他已经结了婚,还是入赘的,他妻子怀着孩子,他在外面又骗了你。”
“不可能!”
冯莉猛地站起来,信纸掉在地上,“他说他没结婚!他说他单身!他说等他拿了名额上了大学就……”
“冯莉!”
冯主任一声沉喝,冯莉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。
冯主任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把那封信捡起来,举到她眼前:“你睁大眼睛看看,这是人家妻子亲笔写的。她亲眼看见你和孙向军在邮电局门口牵手。人家到邮电局打听,打听得清清楚楚,你被骗了。”
冯莉的嘴唇哆嗦着,眼眶瞬间红了。
她慢慢坐回椅子上,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,瘫软在那里。
“他……他怎么可以……”
冯主任看着闺女那个样子,心里又疼又怒,咬紧了后槽牙。
“我冯建国的闺女,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同志,跟一个结了婚的男人搅在一起,还被人家妻子撞见了。你说,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?”
冯莉埋下头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膝盖上。
“他不是个东西。”冯主任的声音沉下来,像铁水浇在地上。
“你听好了,孙向军这个人,从今天开始,你不许再惦记。他不是什么品行能力不错的好青年,他是个骗子、流氓,有妇之夫,在外骗婚。这种人渣,留着他,只会害了更多人。”
“爸……”
“你听进去了没有?”
冯莉抽泣着,点了点头。
“我今天就派人去向阳湾核实,该处理的,一样都不会少。”冯主任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闺女一眼。
“你给我回家待着,哪儿也别去,丢人丢一次就够了。”
冯莉抱着膝盖缩在椅子上,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与此同时,向阳湾大队。
今天地里没活,赵铁柱放了大家一天假。
各家各户清闲得很,有人在家劈柴,有人凑在村口唠嗑,有人躺在炕上补觉。
一辆吉普车出现在村口,第一个看见的人就喊了一嗓子:“那车哪来的?又是革委会的?”
这一嗓子跟拉响了防空警报一样,各家各户的窗户里、门缝里、院墙后面,一颗颗脑袋跟雨后蘑菇似地冒了出来。
“不对,公安局的!”
“还有个穿蓝褂子的,是公社的干部吧?”
“又出什么事了?”
“走走走,看看去!”
吉普车停在村口老槐树底下,三个人下车,扫了一眼,径直往刘支书家的方向走。
沿路的村民放下了手里的活计,三三两两地跟在后面,越跟越多,像一条缓缓汇集的溪流。
季知薇和陈雪梅、谢书琴约在青砖小院碰头,三个女同志坐在院子里嗑瓜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
陈雪梅正说到兴头上:“你们说那个陈阳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她踮着脚往那边瞅了一眼:“出什么事了?怎么那么多人?还有公安?”
季知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狗毛,洗了个手,目光往人群前行的方向一扫,那是刘支书家的方向。
“走,看看去。”季知薇把瓜子往兜里一揣。
陈雪梅和谢书琴二话不说跟上了。
知青点的李满仓、郑小满也听到了动静,从院子里探出脑袋。
“出啥事了?”
“不知道,跟上去看看!”
周秀兰、赵国庆等人也跟了上去。
等她们赶到刘支书家院门口的时候,门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。
刘枣花、张大妞、胖婶、王麦苗,一个比一个来得快,手里还攥着没干完的活计,脸上的表情全是又有热闹看了的兴奋。
季知薇在人堆里挤了个位置,探头往里看。
院门敞着。
刘永福站在堂屋门口,脸色沉沉。
李桂兰站在他旁边,嘴唇抿着,眼眶有点红但神情很镇定。
知青办的那个中年干事站在院子中央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正在开口询问。
“请问,孙向军是住在这里吗?哪位是孙向军?”
孙向军就在院子里。
听见有人找,脸上还挂着那种温润和善的笑。
“我是,请问你们是……”
可话说到一半,他就看见了那个人旁边穿制服的公安。
脸上的笑僵了一瞬,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,声音也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:“出什么事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