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几天,季知薇的注意力一直没离开过刘家。
有时候碰见李桂兰,也会拐弯抹角地探几句口风。
可李桂兰一切如常,该说说该笑笑,提起刘淑凤就说在家养胎,挺好的。
季知薇心里犯起了嘀咕:难道刘淑凤真被孙向军那几句花言巧语又哄住了?不会吧?亲眼看见自己男人和别的女同志谈对象,这要是还能忍,那她真是恋爱脑晚期没救了。
“算了,人家的事,点到为止。”季知薇蹲在院子里给鸡喂食,自言自语了一句。
她该做的已经做了,剩下的路得刘淑凤自己走。
这天一早,孙向军又出了门。
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半旧中山装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脚上那双黑布鞋刷得干干净净。
吃完饭留了句话:“公社纺织厂今天招工,我去试试,中午不用等我吃饭。”
刘淑凤靠在炕上,声音淡淡的:“嗯,你去吧。”
孙向军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,总觉得她这几天话变少了,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。
他把这归结为怀孕的女人情绪反复,没往心里去,转身大步走了。
李桂兰从灶房探出头,看着女婿的背影,眉头微微蹙了一下。
“他最近往公社跑得倒勤。”她对刘永福嘀咕了一句。
刘永福端着搪瓷缸喝茶,眼皮都没抬:“随他去。”
中午吃完饭,李桂兰正在灶房刷碗,刘永福蹲在堂屋门口抽旱烟。
刘淑凤从里屋走出来,扶着腰在方桌边坐下。
她今天没梳辫子,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,脸色不太好,眼下青了一片。
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,然后抬起头来。
“爹,娘,你们先别忙了,我有话跟你们说。”
李桂兰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蹭了蹭,走出来坐到她旁边。
刘永福端着搪瓷缸,没说话,等她说。
“爹,娘,我有件事,憋了好几天了,今天想跟你们说清楚。”
刘淑凤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开了口。
“那天我跟季知青她们去公社,在邮电局门口,看见向军了。他跟一个女同志在一起,挺亲热的。那个女同志是知青办主任的女儿,叫冯莉,在邮电局上班,他俩在处对象。”
堂屋里安静了两秒。
刘永福手里的搪瓷缸停在半空,李桂兰的脸色唰地变了。
沉默了好一会儿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。 “淑凤,你说啥?”
“娘,你没听错。”刘淑凤抿了抿嘴唇,把那天看到的、后来又去打听来的事,一五一十说了。
“他跟我说去公社找招工机会,实际上是去接那个女同志下班。他这段时间三天两头往公社跑,全都是去见她。”
刘永福把搪瓷缸慢慢放到桌上,指节发白,脸色黑得吓人。
李桂兰的手在发抖,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这个畜牲……他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,你怀着孩子他居然在外面……”
“淑凤……”李桂兰一把抓住闺女的手,李桂兰嗓子发紧,声音发颤,“你咋不早说?”
“娘,你先别气。”刘淑凤伸手握住李桂兰的手,反过来安慰她,语气比两个老人想的都要平静。
“这件事我想了好几天了,刚开始确实难受,觉得天都塌了,后来我想明白了。是我识人不清,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,他从头到尾就是冲着名额来的。当初入赘答应得那么痛快,孩子跟我姓也不在乎,就是图我爹手里的推荐名额,根本不是我这个人。”
刘永福沉默了很久。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家闺女,眼底的情绪很复杂——心疼、愤怒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欣慰。
闺女没有被这件事打垮,她比他想象的更清醒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刘永福问。
刘淑凤抬起头,目光定定地看着她爹:“我要举报他,然后离婚。”
“离婚?!”
李桂兰声音拔高了半度,脸色一下子白了,“淑凤,你可想清楚了!这年头离婚对女同志名声不好,你还年轻,以后的日子……”
“娘,我想清楚了。”刘淑凤打断她,语气平静但坚定,“我离婚总比被抛弃强,他现在巴着冯莉,等到工农兵名额一到手,肯定要甩了我,拍拍屁股走人。与其等着被他一脚踹开,不如自己先把这口气出了。离婚了我也能过,我有手有脚,还有你和爹。孩子我可以自己养。”
她顿了顿,“而且,我的孩子也不能有一个抛弃他的父亲。”
李桂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她张了张嘴,又闭上,攥着闺女的手紧了又紧。
她怕啊,怕闺女离了婚抬不起头,怕外头的人戳脊梁骨,怕孩子生下来就没爹。
可她更怕闺女在这桩烂透了的婚姻里熬着,像钝刀子割肉,一天一天地耗。
刘永福一直没有说话。
他端着搪瓷缸,喝了一口水,放下,又端起来,再放下。
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闺女脸上,那张脸他看了二十年,从牙牙学语看到出嫁,从出嫁看到今天。
他看清了她眼底那层东西——不是冲动,不是赌气,是货真价实的、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决绝。
“淑凤。”刘永福终于开了口。
“嗯?”
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
刘永福看着她的眼睛,沉默了几秒,然后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离。”李桂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被刘永福一个眼神压了回去。
“与其让她跟着一个黑心烂肺的东西过一辈子,不如趁早断干净。孩子咱家养得起。你娘身体好,我也还没老,一个娃还带不过来?”
她伸手拉过刘淑凤,把闺女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,用力握了握。
“行,你要离,娘也支持你。”
刘淑凤鼻子一酸,差点没绷住,但她忍住了,吸了吸鼻子,冲她娘笑了一下:“娘,我没事。我真没事。”
当天下午,刘淑凤坐在堂屋里,铺开信纸,认认真真写了一份举报信。
她写了自己跟孙向军领证结婚的经过,写了孙向军入赘刘家、孩子随母姓的约定,写了孙向军与冯莉在公社出双入对的事实,最后写了自己的诉求——要求与孙向军解除婚姻关系。
字迹工工整整,一页纸写得满满当当。
刘永福接过信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折好塞进信封里。
“我明天去公社,直接找冯主任。”
“爹,那个冯主任……会不会包庇他闺女?”刘淑凤有点担心。
刘永福摇了摇头:“我认识冯主任好些年了。这人在公社里出了名的耿直,办事讲原则,对自己要求严格。要是让他知道自己闺女被一个有妇之夫骗了,第一个饶不了孙向军。”
刘淑凤想了想,没说话,但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。
“再说了,”刘永福把信封揣进胸口的口袋里,拍了拍,“就算他护短,这事还有别的路子走。知青办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,实在不行就找革委会、妇联、报公安。”
当晚孙向军回来的时候,发现刘淑凤靠坐在炕上,手里缝着孩子的小衣裳,脸上表情淡淡的。
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,但又找不出哪里有问题,试探着问了一句:“今天身子怎么样?孩子闹不闹?”
“挺好的,没闹。”刘淑凤头也没抬,语气平平的。
孙向军松了一口气,脱鞋上炕,凑过去想摸她的肚子。
刘淑凤微微侧了侧身,假装去拿线团,避开了他的手。
孙向军的手悬在半空,愣了一下,但也没多想。
灯熄了,刘淑凤背对着他侧躺着,眼睛睁着,盯着墙上的月光。
同一片夜色下,青砖小院里,季知薇正坐在院子里乘凉。
程砚川坐在她旁边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她扇着风。
“你说刘淑凤那边怎么样了?”季知薇咬着西瓜,含含糊糊地问。
程砚川看了她一眼:“你又操心人家的事了?”
“我这叫关心群众疾苦。”季知薇面不改色。
程砚川嘴角弯了一下,没有戳破她,只是把手里的蒲扇又往她那边偏了偏:“不管人家怎么样,你吃西瓜别把汁滴衣服上了。”
季知薇低头一看,衣襟上果然沾了一小块红色的瓜汁,哀嚎一声跳起来去手帕。
程砚川坐在院子里,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,被夜色藏了个严严实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