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……你……好啊!是你偷了我的鸡!!”张大妞的嗓门像炸雷一样响起来,震得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走了一片。
她扑过去,抡起扁担就往陈阳身上招呼,“我养了两年的鸡!天天下蛋的鸡!你偷了就算了你还烤了!你烤了就算了你还烤成这鬼玩意了!你个败家玩意儿!你个挨千刀的偷鸡贼!”
陈阳躲闪不及,肩膀上结结实实挨了两下,疼得嗷嗷叫,一边躲一边嘴硬:“我没偷你的!这是我抓的野鸡!”
“野鸡?!”
张大妞气得手都在抖,指着地上的鸡毛,“你睁眼说瞎话!这鸡毛你说是野鸡?家养鸡还是野鸡我能分不清?!我养了它两年!从鸡崽子一手喂大的!它右翅膀底下有一撮白毛!”
陈阳下意识想看,手伸到一半僵住了。
张大妞又是一扁担。
这时候,赵铁柱带着几个村民匆匆赶到了。
周秀莲跑回去报信,赵铁柱一听山上冒烟,还以为是山火,撂下饭碗就带着人往山上跑。
跑到跟前一看,火堆、鸡毛、满脸黑灰的陈阳、还有叉着腰骂人的张大妞,什么都明白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赵铁柱沉着脸扫了一圈。
张大妞嘴皮子利索,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了,从昨天丢鸡到今天上山,每一句都带着火气。
赵铁柱转向陈阳:“陈知青,你说。”
“我……我真抓的野鸡……”陈阳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野鸡?”赵铁柱蹲下来,捏起一根鸡毛,又看了看地上那只烤得半焦的鸡,冷笑了一声。
“你当我是城里来的?家鸡和野鸡分不清?”
他把鸡毛举起来,“野鸡的毛是这个色儿?野鸡的爪子有这么短?你自己看看这鸡头上的冠子,野鸡有吗?”
周围的村民也纷纷点头。
“这分明就是家养的!”
“还是只母鸡,你看那油,野鸡哪有这么肥的膘?”
“陈知青,你这也太能扯了。”
陈阳脸色从黑灰转白,又从白转红,嘴巴张了又合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赵铁柱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脸色黑得能拧出墨汁:“事情明摆着。陈阳,你偷张大妞家的母鸡,人证物证俱在,还有什么话说?”
陈阳低着头,攥着那只半生不熟的鸡腿,手在抖。
“按大队规矩——”
赵铁柱清了清嗓子,声音严肃,“陈知青你赔偿张大妞母鸡损失六块钱,写一份检讨书,明天贴在大队部门口,全村通报。另外,扣二十个工分,以儆效尤!”
六块钱!二十个工分!
陈阳猛地抬头,嘴唇哆嗦着:“大队长,我——”
“你什么你?”
赵铁柱瞪了他一眼,“偷鸡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?你要是不服,我现在就报到公社,让公社的人来评评理。”
陈阳立刻闭嘴了。
报到公社,那就不是六块钱二十个工分的事了。
本来兜里就没几个钱了,这回又要大出血,陈阳心都在滴血。
张大妞拿回六块钱赔偿,又出了口恶气,脸色总算好看了些,瞪了陈阳一眼,跟着众人下山了。
赵铁柱临走前又补了一句:“明天上工前,检讨书贴在大队部门口,少一个字都不行!”
陈阳低着头,攥着那只半生不熟的鸡腿,整个人像被霜打了的茄子,连回嘴的力气都没了。
当天下午,这件事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向阳湾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听说了没?那个陈知青,偷了张大妞家的母鸡,跑到山上去烤,结果不会烤火太大把自己熏成黑脸灶王了!”
“真的假的?他一个城里来的,还干这事?”
“千真万确!张大妞、刘枣花她们亲眼看到的,人赃俱获,那鸡烤得半生不熟,他自己咬了一口全是血丝,呕了半天呢!”
“啧啧啧,这城里娃是没吃过肉还是怎么着?偷鸡摸狗的,丢不丢人?还糟践食物!”
“以后可得把自家鸡圈看紧了,知人知面不知心,谁知道他还会不会偷别的?”
“就是就是。”
知青点的晚饭时间,灶房里弥漫着一股比平时更沉闷的气氛。
陈阳缩在角落里,端着搪瓷碗扒糊糊,头埋得比碗沿还低。
脸上的黑灰虽然洗掉了,但鼻头有点红肿,手背上缠着纱布,整个人灰溜溜的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叫的猫。
李满仓端着碗,视线在陈阳身上转了一圈,压低嗓门跟旁边的郑小满嘀咕:“我今早看他下工了不走,还以为太阳真从西边出来了,要好好干一场。搞半天,他是等着大家走了好上山去开小灶。”
郑小满嘴里塞着窝窝头,含含糊糊地接话:“开小灶就算了,还偷人家的鸡,偷鸡就算了,还烤成那个鬼样子,丢人丢到全大队去了。”
“咱们知青点这回又出名了。”周秀兰端着碗,语气平平的,带着一种无力感。
王慧茹嗤了一声:“我说陈知青,你要是真馋肉了,跟大家说一声,凑凑钱票去公社买点不行吗?非得偷?”
陈阳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:“……我钱不够了。”
“钱不够就偷啊?”
李满仓脱口而出,“那照你这逻辑,我钱不够花,是不是也能去偷大队粮仓?”
陈阳没再说话,端着碗的手攥得发白,低头把最后两口糊糊灌完,站起来就往外走。
他经过灶房门口的时候,林秀秀正好进来,看了他一眼:“真丢脸 !”
第二天天刚亮,大队部门口就围了一堆人。
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白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陈阳自己写的。
标题倒是挺大——“检讨书”三个字占据了第一行半壁江山。
一个婶子不认字,急得直拍大腿:“写的啥写的啥?谁给念念?”
王麦苗挎着菜篮子挤进来,眯着眼看了一遍,嘴角一撇,然后清了清嗓子,故意拿腔拿调地念了起来:“检、讨、书。本人陈阳,前天晚上偷了张大妞家的一只鸡,带到山上烤着吃,被大队长和村民当场抓获。我这种行为是极其错误的,是贪图享乐、好逸恶劳的表现,是缺乏劳动人民感情的表现,是对不起组织、对不起大队、对不起张大妞婶子的表现……”
念到这儿,围观的人群“轰”地笑开了。
“哎哟喂,还排比句呢!”
“别停别停,接着念!”
……
陈阳远远地站在知青点院墙后面,听着大队部门口传来的阵阵笑声和议论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他想冲出去把那张检讨撕了,但脚钉在地上,死活迈不出去。
撕了有什么用?大队喇叭一喊,全大队照样都知道。
他靠在墙根上,闭着眼,牙关咬得咯咯响。
日子照常往前过,但陈阳偷鸡这件事,够向阳湾的婶子们津津乐道小半个月。
傍晚,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。
院门被敲响的时候,她还没反应过来,黄豆已经蹿出去,对着门板汪汪了两声。
季知薇拉开门,程砚川站在门外。
她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,悄悄地松了。
“你可算回来了?”她侧身让了让,语气比平时轻快了几分。
“嗯,回来了。”程砚川跨进门槛,顺手把院门带上,目光在脸上停留许久,有几天不见,怪想念的。
程砚川把手里的布袋递过去,“路上买的,桂花糕,上次你说好吃的那家。”
季知薇接过来,隔着布袋都能闻到桂花甜丝丝的香气,嘴角弯了弯:“算你有良心。”
“你这两天累坏了吧?”
季知薇把桂花糕放在桌上,转身去灶房倒了杯温水递给他,“先喝口水,晚上在这儿吃,我再炖个汤。”
不到一个小时,一桌饭菜热腾腾的摆上桌。
“你走得可真是时候,错过了一场大戏。”季知薇端着碗一边吃饭一边说到近期的热闹。
“嗯?”程砚川抬眼看他。
“前天晚上陈阳偷鸡,昨天被抓了个现行……”季知薇把事情从头到尾绘声绘色说了一遍。
程砚川听完了,沉默了几秒。
“回来的时候在村口听见有人议论两句,没听全,没想到这么离谱。”他夹了一块排骨,嘴角抽了抽,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。
“想去看看陈阳的检讨书吗?很有趣的。”季知薇一脸坏笑。
“不,我不想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