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阳下工后没回知青点，拐了个弯就往村后的山上走。
他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，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倍，活像身后有鬼撵着。
确认村道上没人注意他，他一头扎进了后山南坡那片杂木林，七拐八绕，走到一棵歪脖子老榆树底下。
树根底下有个半塌的土洞，草长得半人高，一般人根本不会往这边凑。
陈阳蹲下来，扒开洞口的枯草和碎石，手伸进去一摸，摸到了一团温热的、毛茸茸的东西。
鸡还在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整个人瘫坐在地上，后背上全是冷汗。
“还好没丢……”
昨天晚上偷鸡那场面，他现在想起来心还突突跳。
翻墙、开鸡笼、捂鸡嘴、拧脖子，他一个城里长大连鸡都没杀过的人，愣是干了一整套。
那鸡在他怀里扑棱的时候，叨了他一口，翅膀扇得他脸生疼，他差点松手跑了。
但想到知青点那清汤寡水的“猪食”，想到口袋里最后几张毛票，他咬了咬牙，把鸡揣进了怀里。
陈阳抓起鸡，快步往林子更深处走。
走了几分钟，他找了个背风的山坳，三面都有灌木挡着，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就这儿了。”
他把鸡放下，从腰后摸出一把生了锈的小刀，蹲下来，深吸一口气。
杀鸡这事，他这辈子没干过。
他犹豫了半天，闭着眼把刀往鸡脖子上一抹。
鸡猛地一挣，翅膀扑棱棱地扇，溅了他一脸血，吓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我艹——”
等他反应过来，鸡已经在地上抽搐着不动了，血淌了一地，浸进了泥土里。
他爬起来，骂骂咧咧地拎起鸡，然后开始拔毛。
干拔拔不动，他想起别人杀鸡好像要先用热水烫，可山上哪来的热水？最后只能硬拔，拔了半天，鸡皮都被扯破了好几处，毛还剩一大半。
算了，不拔了，直接烤。
他从口袋翻出出门前从灶房顺来的半盒火柴，又从四周捡了一堆干树枝和枯叶，堆成一堆。
“生火嘛，简单。”
陈阳自信满满地划了第一根火柴，火苗跳了一下，灭了。
第二根，他把火柴凑到枯叶底下，叶子冒了点烟，又灭了。
第三根、第四根、第五根……
火柴盒里剩了不到一半，火堆还是没起来，浓烟倒是冒了不少，呛得他眼泪直流，蹲在火堆边上咳得撕心裂肺，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，跟花猫似的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这什么破柴火……”
他抹了把眼泪，又划了一根，这次学聪明了，先把最细的干草拢在一起，点着了再慢慢往里添细枝。
火苗总算窜起来了，他激动得差点蹦起来。
“着了着了！”
陈阳把鸡架在两块石头中间，底下塞了一大把柴火，火一下子窜得老高，鸡皮在火苗上直接烧了起来，滋啦滋啦冒油，很快就黑了一片。
“哎哎哎——”他手忙脚乱地想把火压小，抄起一根树枝去拨柴火，结果火没拨小，反而把鸡打翻了，掉进火堆里沾了一身灰。
他赶紧捞出来，鸡皮已经焦黑一片，拿手指戳了戳，里面还硬邦邦的，根本没熟。
“……”
他蹲在地上，看着那只外焦里生的鸡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。
折腾了快一个小时，火柴用了大半盒，鸡没烤好，脸上全是黑灰，手上烫了好几个亮晶晶的水泡，一碰就钻心地疼。
衣服前襟上沾满了鸡油、血渍和泥巴，黏糊糊地贴在身上，整个人狼狈得像个从灶膛里爬出来的野人。
但肚子不等人。
饿，太饿了。
他真的太馋这口肉了。
那股子烤肉的香味钻进鼻子里，馋得他胃里一阵痉挛，口水疯狂地往外涌。
他咽了口唾沫，撕下一条鸡腿就往嘴里塞，狠狠咬了一口。
一股生肉的腥气直冲喉咙，里面还带着血丝，软塌塌的，根本嚼不烂。
“呕——”
他扭头吐了出来，扶着石头干呕了两声，眼泪又下来了。
又饿又气又委屈，他蹲在地上，攥着那条带血丝的鸡腿，整个人快哭了。
“我他妈就想吃口肉……”
他抹了把脸，把鸡重新架上去，又添了把火，手忙脚乱地翻着面，烤得满手是泡也不管了。
就在这时，侧面的灌木丛传来了动静。
陈阳听见动静抬起头，只见几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，僵在了原地。
他试图把鸡藏到身后，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时间往回倒一个钟头。
季知薇下工后去胖婶家换了点腌萝卜。
胖婶腌的萝卜皮薄脆爽，酸辣适中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香味，季知薇自己试了好几次都腌不出那个味道。
从胖婶家出来，她拎着一小坛萝卜，慢悠悠地往家走。
走到村道拐角的时候，看到一个瘦瘦的身影正快步往山上走，走两步回头看一眼，走两步回头看一眼，鬼鬼祟祟的，不是陈阳是谁？
季知薇挑了挑眉。
她心思一动。
确认四下无人，把萝卜坛子往空间一收，闪身进了空间，远远地跟了上去。
陈阳一路上跟做贼似的，东张西望，但完全没发现身后有人。
跟了没一会儿，季知薇就看见他蹲在一棵歪脖子老榆树底下，从洞里扒拉出一只被绑住的母鸡。
那鸡花色鲜亮，褐色的羽毛油光水滑，爪子是家养鸡才有的短粗黄爪，跟野鸡那细长的灰爪完全两码事。
好家伙，张大妞家丢的那只母鸡还真的他偷的。
她没有多留，悄无声息地退出空间，绕了另一条小路快步往村里走。
路上顺手捡了几根干柴抱在怀里，绕了半圈，拐到了村口老槐树底下。
几个婶子正凑在一块唠嗑，张大妞也在，火气还没消，嘴里还在念叨着她那只鸡。
刘枣花眼尖，第一个看见季知薇，刚要打招呼，就发现她脸色不对。
季知薇脸上做出恰到好处的焦急，脚步匆匆地走过来，怀里还抱着几根柴火。
“婶子们，不好了！”她喘着气。
“季知青，咋了咋了？你不是刚回去吗？”胖婶第一个站起来。
“我半路上才想着家里没柴火了，去山上捡一点好晚点做饭，捡到一半，看到南坡那边冒了一股烟，像是火着了的那种！我吓了一跳，赶紧下来想找大队长带人去看看，这天气太干燥，万一烧起来可不得了！”
刘枣花一听，脸色大变：“南坡？那可有片杂木林，全是干草枯叶！”
张大妞也顾不上骂偷鸡贼了，站起来就往南坡方向张望。
“不得了不得了！我得快去找我家那口子！”周秀莲一拍大腿就跑了。
“走，先上去看看！”张大妞扛起一根扁担，第一个往山上走，胖婶和刘枣花跟在后面，季知薇抱着柴火跟上，脸上依然是那副焦急担心的表情。
几个人顺着季知薇指的方向往南坡走，越往上走，烟味越浓。
除了烟味，还夹杂着一股子肉香味。
“什么味儿？”胖婶吸了吸鼻子，脚步慢了下来。
“……好像是肉？”刘枣花也闻到了。
张大妞脚步一顿，脸色变了。
几个人顺着烟和肉味的来路，扒开一丛茂密的灌木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愣住了。
一块大石头旁边，火堆还在冒烟，一个满脸黑灰、衣衫不整、手上全是泥和血的人蹲在火堆旁边，手里攥着一只烤得半焦的鸡，满嘴油光，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丝。
火堆旁边的地上，散落着一堆褐色的鸡毛，那颜色跟张大妞早上攥住的那几根，一模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