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秀秀往前迈了一步，目光在季知薇脸上剐了一圈，然后直直地看着程砚川，“季知薇有什么好的？她哪里比我好了？你为什么选她？”
这话一出，季知薇愣了一下，然后整个人无语住了。
她看了看程砚川，又看了看林秀秀，嘴角抽了抽。
程砚川面无表情地看了林秀秀一眼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：“你哪都比不上。”
林秀秀的脸唰地白了。
她嘴唇哆嗦了两下，眼眶瞬间红了一圈，整个人像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。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发颤。
“你知道我在城里有多少人追吗？我长得也好看，我家里的条件，我家里的关系，只要我点头，有的是人排着队……我哪点配不上你了？”
程砚川眉头微微蹙了一下，像是失去了最后的耐心，拉起季知薇的手就要走。
“你站住！”
林秀秀急了，往前追了两步，“程知青，我跟你说，我家有能力把我弄回城，你要是跟我在一起，我让我爸把你也弄回去！一句话的事！”
这话一出，程砚川和季知薇还没回应，林秀秀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嗤笑。
“噗——”
声音不大，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林秀秀猛地扭头，就看见知青点的院墙拐角处，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排人。
陈雪梅、谢书琴、孟明辉、徐卫国、魏华英，还有王慧茹，一个个抱着胳膊靠在墙上，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。
笑声是从徐卫国嘴里发出来的。
他抱着胳膊，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，语气里带着一种看傻子表演的无奈：“林知青，你说……你要把程砚川弄回城？”
“关你什么事！”林秀秀涨红了脸。
“确实不关我的事，但是很好笑。”徐卫国笑了一声，偏头看了程砚川一眼。
“我说林知青，你知不知道他家里什么背景？你说你要把他弄回城？”
徐卫国嗓音清朗，每个字都带着笑，“我砚川哥他爸在军委总部，他妈在妇联宣传部，他大哥在市委秘书处。你家那点门路，搁人家面前，连门槛都够不着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“你拿什么弄？”
这话像一把锤子，精准地砸在林秀秀的天灵盖上。
她整个人僵住了，眼睛瞪得溜圆，嘴唇张着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陈雪梅忍不住了，往前走了两步，叉着腰，嗓门又脆又亮：“林秀秀，你还要不要脸了？人家好好的处对象，你半道杀出来问‘我哪里比不上’，你哪来的底气？你家里有门路，那你回你的城去，别在这儿死皮赖脸缠着别人的对象！我都替你臊得慌！”
“就是！满大队谁不知道程知青和季知青是一对，你一个新来的知青，上来就撬墙角，还撬得理直气壮，你当这是你们家后院呢？”谢书琴嗓门不大，但足够林秀秀听见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就是什么？”陈雪梅毫不客气地打断她。
“你以为你是谁？知薇哪里都比你好！你趁早死了这条心，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！”
“秀秀，你这样确实不好。”魏华英皱着眉头补了一句。
林秀秀站在月光底下，浑身发抖，眼眶里的泪打着转，但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。
程砚川已经转过身，伸手轻轻碰了碰季知薇的胳膊肘，声音平稳：“走吧。”
季知薇点了点头，往前迈了一步，经过林秀秀身边的时候，她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月光下，季知薇那双杏眼清亮亮的，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，“林知青，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跟上程砚川，两人并肩走进月光里，背影越来越小。
谢书琴和徐卫国也跟着回去，经过林秀秀身边，赏了她一个嘲讽的眼神。
她的嘴唇抿了又抿，最后把所有的愤怒和难堪咽回去，恨恨地朝着季知薇离开的方向剜了一眼。
人散了，林秀秀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村道上，夜风把她脸上的泪吹得冰凉。
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，咬着嘴唇往回走，步子又急又乱，差点被门槛绊一跤。
回到女知青屋里，她把自己摔进被窝，蒙住脑袋，肩膀一抖一抖地，哭得压抑又窝囊。
接下来几天，林秀秀安静了。
大概是觉得丢人丢大了。
林秀秀确实觉得丢人，不过她也在等家里的信。
邮递员每次来，她都第一个冲上去。
结果次次空手而归。
直到这天，林秀秀正蹲在院子里搓衣服，邮递员骑着自行车从村道那头叮铃铃地过来，大老远就喊：“林秀秀！有你的信！”
林秀秀噌地站起来，手在裤子上胡乱擦了两把，冲过去接过信封。
是她妈的字迹。
她心跳得砰砰快，手指哆嗦着撕开封口，抽出信纸展开。
信不长，一页纸都不到。
林秀秀的目光一行行扫过去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，最后白得像一张纸。
她攥着信纸的手开始发抖，抖得纸页哗哗响。
“秀秀，家里出事了。你哥前阵子又惹了祸，得罪了一个大人物，人家来头太大，咱们家扛不住。你爸的职位被撸了，家里的关系全断了，现在自身难保。回城的事，家里实在没办法了，你在乡下再熬一熬。这次给你寄了三十块钱和几斤粮票，你省着花，家里也没多少钱了。别怪妈，妈也是没办法……”
林秀秀把信反复看了三遍。
每一个字她都认识，可连在一起，她怎么就看不懂呢？
什么叫“你爸的职位被撸了”？
什么叫“家里的关系全断了”？
什么叫“回城的事家里实在没办法了”？
她捏着信纸，站在院子里，日头明晃晃地照着，她整个人却像掉进了冰窟窿，从头顶凉到脚底板。
回不去了。
她回不去了。
她日思夜想、掰着手指头数着、做梦都在盼着的回城，没了。
林秀秀的手一松，信纸飘在地上，被风吹得翻了个面。
她慢慢蹲下去，把信纸捡起来，叠好，揣进贴身的兜里。
然后她站起来，走进屋，坐在炕沿上，盯着墙上的旧报纸，一动不动。
魏华英进来拿东西，看见她那个样子，吓了一跳：“秀秀，你怎么了？谁的信？”
林秀秀没说话。
“秀秀？”
“没事。”林秀秀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魏华英看了她两眼，没再多问，拿了东西走了。
屋里只剩林秀秀一个人。
她坐在炕沿上，手伸进贴身兜里，把信又摸出来，展开，盯着最后那几行字看了很久。
林秀秀把信纸攥成一团，攥得紧紧的，指甲掐进掌心，掐出几道白印子。
之前就是林光耀惹了事，她才被扔在这穷山沟里。
现在林光耀又惹了事，把家里的底全捅穿了，连她最后一点回城的念想都给捅没了。
林秀秀咬着牙，牙关咬得咯咯响。
林光耀！
都是林光耀！
从小到大，家里什么好的都紧着他，她这个当妹妹的什么都得让。
他惹了事，她替他去乡下。
他在城里继续吃香喝辣，她在这穷山沟里挨骂受气。
现在好了，他又惹事，把家里彻底搞垮了。
她恨。
恨得牙根发痒。
可恨完了呢？
林秀秀坐在炕上，脑子乱糟糟的，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球。
回城的路断了，家里的钱也快没了，她手里还剩多少？
她翻出枕头底下的布包，打开数了数——上次去公社买东西花了大半，现在只剩十几块，加上信里刚寄来的三十块，拢共不到五十。
五十块钱，够干什么？
买不了几顿饭，买不了几尺布，连双像样的鞋都买不起。
她在乡下干一天活，挣的那点工分连口粮都不够，要不是家里一直寄钱票，她早饿死了。
现在家里没钱了。
她怎么办？
林秀秀把布包攥在手里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，转了几十圈，最后停在一个人身上。
程砚川。
徐卫国那天晚上说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来——“他爸在军委总部，他妈在妇联宣传部，他大哥在市委秘书处。”
这种背景，这种门路，别说弄一个人回城，弄十个回城都绰绰有余。
林秀秀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她之前想的是，家里有门路，她可以拿这个当筹码跟程砚川谈条件。
可现在家里没了门路，她手里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拿什么去跟程砚川谈？
可转念一想，正因为什么都没有了，她才更不能放弃。
程砚川是她现在唯一的指望。
男人嘛，不都那样？
多缠几次，多磨几回，说不定就松口了。
而且她现在没退路了。
没退路的人，什么都豁得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