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农兵名额的结果,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砸进向阳湾的。
赵铁柱的大喇叭“滋啦”响了两声,把正在树荫下打盹的狗都吓得一激灵。
“全大队注意!全大队注意!下面播报一则通知——经大队部评议、公社领导审核批准,向阳湾大队本年度工农兵上大学推荐名额正式确定!”
这话一出,地里干活的人全停了手,村道上走的人钉住了脚,连各家各户灶房里烧火的都竖起了耳朵。
“向阳湾大队推荐名额两名,经大队评议、公社审核,现公布如下——插队知青李满仓,大队青年吴顺康!”
大喇叭一连播了三遍。
季知薇顺了顺黄豆的狗毛,站起身往外走。
外面已经炸开了锅,隔着几百米都能听见郑小满扯着嗓子嚎了一声“满仓哥!你选上了!”,那嗓门比杀猪还亮。
李满仓听完之后整个人都愣住了,手里攥着一把柴,半天没直起腰来。
旁边的郑小满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:“满仓哥!你傻啦?你选上了!工农兵!上大学!”
李满仓这才慢慢直起腰来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。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嘴唇哆嗦了两下,然后——
眼泪就下来了。
他一边抹眼睛一边笑,笑得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,嗓门又哑又颤:“我……我真的选上了?我没听错吧?”
“你聋啦!全大队都听见了!大队长那破锣嗓子能播错?”郑小满乐得直蹦。
李满仓丢下干柴,蹲下来捂着脸呜呜了两声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周围的婶子们纷纷围上来,刘枣花拍着他后背:“哎哟,这孩子,高兴就高兴,哭啥!”
“我、我就是高兴……”李满仓抬起脸,满脸都是泥和泪,笑得跟个傻子似的。
“我下乡三年多了,我娘天天盼着我回去,这回终于……终于能回家了!”
这话一出口,旁边几个老知青的眼眶也跟着热了。
“李知青干活实在,人又本分,早就该推荐他了!”
“恭喜恭喜!回头到了大学好好念书,别忘了咱们向阳湾!”
李满仓被围在中间,又哭又笑地挨个应着,鼻头红通通的,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“恭喜啊,李知青。”季知薇走过去,拍了拍他肩膀。
李满仓抬头看她,吸了吸鼻子,哽咽着说:“谢……谢谢。”
李满仓重新捡起柴火,走在人群里,脚步都是飘的,走着走着就傻笑一声,走着走着又傻笑一声。
郑小满凑过去:“你高兴傻啦?”
“是啊!”李满仓又笑了一声。
“你都笑了一路了。”
“我乐意。”
季知薇看着他们的背影,也高兴。
李满仓这人老实本分,干活从不偷奸耍滑,谁家有个事搭把手从来不推辞,跟大队上上下下处得跟亲戚似的,在向阳湾风评很好。
至于吴顺康,季知薇不怎么熟,但听婶子们念叨过。
村东头吴家老儿子,二十二,高中毕业,学习好,人也聪明,干活利索,人品没得挑。
前两年大队里办扫盲班,他还当过小老师,教得耐心又细致,婶子们都夸他“这孩子心眼正”。
落选的人里,有人叹气,有人酸两句,但大体上都认这个结果。
毕竟吴顺康和李满仓的底子摆在那儿,硬挑毛病都挑不出几条来。
回到知青点,赵国庆、周秀兰带头鼓掌,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王翠都仰着头看着李满仓,眼里带着一丝羡慕和替他高兴的光。
赵国庆咧着嘴角,真诚地拍了拍李满仓的肩膀:“满仓,恭喜你。”
王慧茹和张桂英站在人群边上,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好看,但也没说什么酸话。
她们俩都是符合条件的老知青,干了三四年,谁不想走?
可名额就两个,李满仓占了一个,另一个给了大队的吴顺康。
心里不失落是假的,但失落归失落,李满仓选上了她们也服气。
当天晚上,李满仓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满脑子都是回城的事,第二天一早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,一脸郑重地把赵国庆和周秀兰叫到一边。
“我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想趁秋收前,请大家吃顿饭。”李满仓搓了搓手。
“我自掏腰包,去换点肉换点菜,在知青点办一桌,请大家好好吃一顿。我来向阳湾三年多了,大伙儿一直照顾我,我想在走之前谢谢大家。”
赵国庆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行啊,这好事。”
消息一出,知青点沸腾了。
李满仓揣着攒了小半年的钱票,跑去公社买了三斤五花肉、两条鱼、几斤豆腐,从早忙到晚,灶房里锅碗瓢盆响了一整天。
傍晚的时候,知青点院子里的长条桌上,破天荒地摆了满满一桌菜。
红烧肉、糖醋鱼、白菜炖豆腐、萝卜丝炒粉条、鸡蛋汤……虽然比不得城里宴席,但在知青点,这已经是过年才有的规格了。
赵国庆从屋里拎出那坛珍藏许久的土酒,往桌上一墩:“今天是满仓的好日子,我这点家底也贡献出来!”
“来来来,都坐下!挤一挤!”李满仓招呼着,嗓门比平时亮了三分。
十几个人挤在长条桌边上,桌子不够,季知薇还把自家那张桌子拿过来拼。
碗筷碰得叮当响,有酒的喝酒,不能喝的喝水。
李满仓端着粗瓷碗站起来,眼眶还红着,嗓门有点发颤:“我说两句……我来向阳湾三年多了,从啥都不会的城里娃,到能挣满工分,多亏了大伙儿帮衬。这碗酒,我敬大家!”
“敬满仓!”
“祝满仓前程似锦!”
“谢谢大伙儿!这三年的情分,我李满仓记一辈子!我先干为敬!”一仰头,大半碗土酒灌了下去,辣得龇牙咧嘴,赶紧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。
桌上气氛热闹,李满仓话比平时多了一大截,从下乡第一天的糗事讲到秋收被赵铁柱骂的糗事,讲着讲着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唯独有一个人,坐在长条桌角落,手里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红烧肉,半天吃不下一口。
林秀秀坐在斜对面的位置,眼睛却直勾勾地盯在季知薇和程砚川那个方向。
季知薇和程砚川并排坐着,季知薇正伸手去够远处的醋碟,程砚川比她快了一步,把醋碟端到她面前。
季知薇冲他弯了弯眉眼,低头蘸了一筷子醋,程砚川顺手把自己碗里那块挑好了刺的鱼肉夹到她碗里。
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,偶尔低声说句话,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。
林秀秀的筷子越攥越紧,牙关咬得咯咯响。
酒过几巡,饭吃到大半,桌上盘子见了底,连汤汁都被郑小满拿馒头蘸着吃了个干净。
李满仓喝得脸红脖子粗,抱着赵国庆的胳膊絮絮叨叨地说着感谢的话,说着说着又哭了。
夜渐深,众人陆陆续续散了。
季知薇和程砚川从知青点院门出来的时候,村道上月光白晃晃的,路边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,远处的田埂上蛙声一片。
两人并肩走了没几步,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程知青!你等一下!”
林秀秀追了出来,步子又急又快,碎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,脸上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决然。
她拦在两人面前,站定,胸口起伏着,眼睛直直地盯着程砚川。
季知薇脚步一顿,偏头看了程砚川一眼,又看了看林秀秀,挑了挑眉。
“林知青,有事?”程砚川停下脚步,语气冷淡。
“我有话问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