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向军被押上吉普车的时候，向阳湾大队的村民几乎全涌到了村道上。
汽车发动，卷起一路尘土，消失在通往公社的方向，身后跟着一片嗡嗡作响的议论声，像捅了马蜂窝。
婶子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堆，嗓门一个比一个亮。
“我就说嘛，当初他入赘刘家那会儿，答应得那么痛快，连孩子跟女方姓都不在乎，这世上哪有这种好事？合着人家从一开始就是奔着名额来的！”
“可不是嘛！刘支书干了这么多年支书，什么人没见过，偏偏在这事上让闺女拿住了。”
“你说这孙向军也是够可以的，媳妇怀着孩子，他出去跟人家搞对象，这心得黑成什么样？”
“这下好了，全公社都知道了，看他以后还怎么做人。”
“做人？我看他连做狗都费劲。”
有人骂孙向军，自然也有人替刘淑凤操心。
“淑凤那闺女也是命苦，摊上这么个东西。”
“不过她这回倒是硬气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离婚，胆子可不小。”
“离婚？哎哟，这女人离了婚，名声可就不好听了。以后带着个孩子，谁还敢要她？”
“就是，要我说，不如忍忍算了，反正孙向军已经被抓走了，过几年回来还能凑合过。”
“凑合？跟一个骗子凑合一辈子，那还不如一个人过呢！”
“你这话说的，女人家家的，一个人拉扯孩子多难啊……”
季知薇站在人群外围听着，这些风言风语，一半是看热闹，一半是闲操心。
过不了几天，等新的话头出来，谁还记得这些。
果然，没过几天，更劲爆的消息就传来了。
公社这边，冯主任雷厉风行，办事效率快得让人瞠目结舌。
速度之快，态度之硬，一点没给孙向军留缓冲的余地。
“乱搞男女关系，隐瞒婚姻状况，欺骗未婚女青年，身为下乡知青，不安分守己，不踏实劳动，反而投机钻营，品行败坏，影响恶劣。”
冯主任把调查材料往桌上一拍，“这种人不配继续留在知青队伍里。”
冯主任身为知青办主任，调动一个小小的插队知青，不过是一句话的事。
更何况孙向军这些事证据确凿，性质恶劣，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周折。
一纸调令下去，孙向军被从向阳湾大队知青点直接调走，重新分配到最偏远的农场去插队。
农场在县城以北，靠近边境线，那边地广人稀，条件艰苦，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。
而且冯主任亲自给农场那边打了招呼，说这个知青作风有问题，让那边“重点关照”，安排去干最苦最累的活儿。
农场领导接了电话，心领神会。
这还不算完。
冯主任又让人把孙向军的所有黑料，包括隐瞒婚姻状况、欺骗未婚女青年、投机钻营骗取名额等，全部整理成材料，记入了他的个人档案。
在档案里留下一笔，这辈子不管走到哪儿，都甩不掉。
工农兵名额就更不用想了。
即使有一天回了城，这些档案材料也足以限制他的发展，招工、提干、上学、调级，任何需要政审的环节，都会被翻出来。
孙向军这个名字，从此在体制内就是一块烂招牌。
消息传到刘淑凤耳朵里的时候，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。
李桂兰从外面回来，把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诉她，说到孙向军被调到农场干最苦的活、档案里记了一大笔黑料的时候，李桂兰的语气里藏不住的痛快。
刘淑凤听完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。她把最后一件衣裳搭上竹竿，拍了拍手上的水，转过身来看着李桂兰。
“娘，那离婚的事……”
“冯主任说，他给办了。”
是的，冯主任好人做到底，托了法院的关系，直接把孙向军和刘淑凤的离婚手续给办了。
据说孙向军死活不同意，又是哭又是求，说“夫妻感情没有破裂”，反正能说的话都说尽了，能演的情都演了。
可冯主任根本没给他折腾的机会，一纸公文走下来，离婚证就办好了。
孙向军签也得签，不签也得签。
刘淑凤收到离婚证的那天是个响晴天。
公社的人把证件送到刘家，李桂兰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，手都在抖。
她站在堂屋里，犹豫了半天，才转身递给闺女。
刘淑凤坐在竹椅上，接过信封，抽出里面的离婚证，低头看了很久。
薄薄一张纸，上面印着红字，框框里头写着她的名字和孙向军的名字，中间盖着一个大红的印章。
这张纸，能把她跟孙向军绑到一起，也能把他们拆得干干净净。
就这么一张纸，轻得能飘起来，可在她手里却沉甸甸的。
她盯着那几行字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抬起头来，眼眶红了红，但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。
“娘，办好了。”
李桂兰凑过来看了看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眼眶也湿了，但嘴里骂着：“孙向军那个狗东西，总算甩干净了！呸！”
“嗯，干净了。”
刘淑凤把离婚证折好，放进盒子里收好。
她的脸上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，嘴角在往上扬，可眼底那点水光到底没藏住。
既难过，又高兴。
难过的是，她曾经真的对这个男人动过心、托付过终身；高兴的是，她终于看清了枕边人，从这段烂透了的婚姻里挣脱出来了。
她把手放在肚子上，掌心温热，轻轻拍了拍。
“没事，孩子，娘一个人也能把你养好。”
离婚的事一传开，大队里的风言风语自然少不了。
有人说刘淑凤太冲动，好好的家散了；有人说她傻，都怀了孩子还闹离婚；还有人酸溜溜地嚼舌根，说“离了婚的女人不吉利”。
这些话传到刘淑凤耳朵里，她只是笑了笑，该干啥干啥。
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，腰身圆了，脸上的肉却没长多少，颧骨反而比以前更明显。
但她的眼睛是亮的，脊背是直的，走起路来稳稳当当的。
又过了几天，季知薇正坐在院子里晾蘑菇，院门被叩响了。
“来了。”她擦了擦手去开门。
“淑凤姐？快进来。”季知薇侧身让她进门。
她穿了件干净的浅粉色褂子，头发整整齐齐编了两条辫子，脸上没有涂雪花膏，但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。
刘淑凤走进院子，坐在枣树下石凳上，目光在小院里扫了一圈，最后落在季知薇脸上。
“季知青，我今天来，是专程来谢谢你的。”
季知薇怔了一下：“谢我？”
“嗯。”刘淑凤点了点头，语气认真。
“如果不是你那天带我去邮电局，让我亲眼看见孙向军跟冯莉在一起，我可能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。他说什么我就信什么，天天在家给他端洗脚水，替他操心名额的事。我就跟个傻子一样，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。”
她顿了顿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，手掌覆上去。
“是你那天在邮电局门口说的那几句话，让我想清楚了。没有你，我不可能这么快醒过来，可能到现在还在那桩烂透了的婚姻里熬着，一天一天地耗。”
季知薇看着她，摆了摆手：“淑凤姐，你别这么说。我能做的也就是让你看见真相，剩下的路都是你自己走的。你能站出来举报他，能当着全大队的面说要离婚，是你自己有那个胆子。”
刘淑凤摇了摇头，嘴角弯了一下：“你这话说的，没你推我那一把，我哪来的胆子？”
两个人都笑了。
刘淑凤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，递过来：“没什么好东西，就是我自己腌的咸菜，还有几个鸡蛋，你别嫌弃。”
季知薇接过来，掂了掂，咸菜坛子沉甸甸的，鸡蛋用稻草仔细地裹着，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。
她没推辞，笑着收下了。
“那我就不客气了。咸菜我留着慢慢吃，鸡蛋明天煮了当早饭。”
刘淑凤坐了一会儿，就准备回去了。
她转身往外走，跨出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季知薇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还有话要说，最后只轻声说了一句：“季知青，谢谢你。”
季知薇关好院门，靠在门板上，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包咸菜和鸡蛋。
等刘淑凤生了孩子，再送一份礼物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