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青办干事打量了他两眼，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：“有人举报你生活作风不正，乱搞男女关系，隐瞒婚姻状况，以欺骗手段与未婚女青年交往。根据举报内容，我们来核实情况。”
这话一出，院墙外面围观的村民瞬间炸了锅。
“啥？乱搞男女关系？”
“孙向军？他不是入赘刘支书家了吗？”
“哎哟喂，这是外面有人了？”
“我就说嘛，这人面相看着就不老实！”
“啧啧啧，平时看着人模人样的，谁知道背地里……”
“小点声小点声，别被听见了。”
刘枣花高兴得瓜子都忘了嗑，张大妞拿胳膊肘捅了捅她，两个婶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，脸上的表情比过年还喜庆。
孙向军的脸在短短几秒里变了好几个颜色，先是白，然后红，最后定格在一种僵硬而苍白的灰上。
但他很快稳住了，深吸一口气，摆出一副被冤枉的模样，嗓门拔高了几分：“什么举报？谁举报的？这是污蔑！我孙向军行得正坐得直，从来没有乱搞过男女关系！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，眼睛扫了一圈围观的人，像是在争取大家的信任。
知青办干事没有理会他的喊冤，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，抬眼看他：“你说没有这回事？”
“没有！绝对没有！”孙向军拍着胸脯。
“那好。”
干事点了点头，“我们接到的举报中提到，你已婚，妻子是刘淑凤，你是入赘进刘家的。这一点，你承认吗？”
孙向军的嘴张了张。
这一点他没法否认，院子里站着的刘永福和李桂兰就是铁证。
他咬了咬牙：“我承认，我确实跟淑凤领了证，我们是正常的婚姻关系。但这跟举报的事有什么关系？我没……”
“你承认已婚就行。”干事打断他，低头看了看文件，正要继续往下说。
堂屋的门帘被掀开了。
刘淑凤从里面走出来。
她脸上的表情淡淡的，不怒不悲，像是一潭结了冰的湖面。
她站定在堂屋门口，目光越过知青办干事和公安同志，越过满院子看热闹的村民，最后落在孙向军那张写满了惊愕和慌张的脸上。
“是我举报的。”
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砸在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院子里瞬间安静了。
围观的村民齐刷刷张大了嘴，连赵铁柱都愣了一下。
婶子们的表情跟约好了似的，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圆，嘴巴张成一个比一个大的“O”形。
刘枣花喃喃了一句：“我的个亲娘诶……”
三秒之后，嗡嗡的议论声猛地炸开，比刚才还要猛烈。
孙向军的脸彻底白了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盯着刘淑凤：“淑凤，你……你在说什么？你是不是被人骗了？我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孙向军……”刘淑凤打断他。
“他跟那个邮电局的女同志处对象，在公社邮电局门口，旁若无人跟人家挽着手走，笑得跟朵花似的，是我亲眼看见的，不但我看见了，季知青和雪梅知青都看见了。”
“我跟他结婚快一年了，他入赘到我家，说以后孩子跟我姓，说不在乎这些虚的，我傻傻的信了。”
“他说去公社找招工机会，三天两头往那边跑，我也信了。”
“但那天我才知道，他哪是去找招工机会，他是去接那个女同志下班。”
刘淑凤的声音没有抖，从头到尾都平平稳稳的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，一个接一个地扎进孙向军身上。
孙向军的脸从白变青，从青变紫，嘴唇哆嗦着，两只手攥得死紧。
“淑凤，你听我解释……”他往前迈了一步，声音哑得厉害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。
“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？是不是季知薇？是不是她挑拨的？你听我说，我对你是真心的……”
“你闭嘴！”
李桂兰终于忍不住了，冲上前一步，指着孙向军的鼻子骂：“你到现在还想往别人身上泼脏水！你对淑凤是真心的？你真心个屁！淑凤怀着你孩子，你出去跟别的女人搞破鞋，回来还装模作样给她端洗脚水！你恶心不恶心！”
院子里的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“好家伙，还真是两头骗啊！”
“人家闺女怀着孕呢，他就出去攀高枝了？这良心是狗吃了！”
“我就说嘛，他当初入赘的目的就不单纯！”
“啧啧啧，刘支书家这回是看走眼了……”
“你看你看，我就说了，肯定是为了这个名额才和淑凤谈对象的……”
季知薇站在人群里，看着院子里那道挺直的身影，嘴角勾了一下，心里默默给刘淑凤竖了个大拇指。
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。
看着软绵绵的，真到了关键时刻，比谁都利落干脆。
孙干事合上手里的本子，冲身后的公安同志递了个眼色，然后转向赵铁柱：“赵大队长，情况我们已经初步核实了。这件事涉及知青队伍作风问题，还涉及欺骗公社干部子女，性质比较严重，我们需要把人带回公社做进一步调查。”
赵铁柱看了孙向军一眼，又看了刘淑凤一眼，点了点头：“行，你们带走吧。”
孙向军的腿一软，差点瘫在地上。他猛地抬头看向刘淑凤，眼睛里全是惊恐和哀求，嘴唇哆嗦着往前迈了一步：“淑凤！淑凤你不能这样对我！我……我是你丈夫！我……”
“丈夫？”
刘淑凤看着他，嘴角扯了一下，那笑比冰还冷，“你配吗？很快就不是了。”
“我和你离婚离定了！”
院子里“轰”的一声炸了。
“离婚？！”
“淑凤还要离婚？！”
“我的天老爷，这比唱戏还精彩！”
婶子们兴奋得脸都红了，恨不得把脖子伸到最前面。
孙向军彻底慌了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台阶下面，仰着头看着刘淑凤，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慌，眼眶泛红，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哽咽：“淑凤！淑凤你听我说！那是误会！我跟冯莉真的没什么，就是普通同志！我心里只有你！我入赘是因为喜欢你，我对你是真心的！”
“孙向军，别演了。”刘淑凤看着他，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，那笑里没有温度，只有一种看透之后的平静。
他伸手想去够刘淑凤的手，被刘淑凤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。
孙向军的手僵在半空，脸上的表情碎了一地。
“淑凤，你不能这样对我……你想想孩子，孩子不能没有爹啊！”他换了个路子，声音更低了，带着一种哀求的哽咽，眼眶里的泪光打着转，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。
围观的人群里几个心软的婶子已经开始动摇了，小声嘀咕着“也是，孩子都有了”。
刘淑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，手掌覆在上面，掌心温热。
然后她抬起头来，看着孙向军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孩子可以没有你这样的爹，你攀上冯莉的时候，想过孩子吗？想过这个家吗？”
孙向军僵在原地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，最后所有的表情都碎成了一片死灰。
两名公安上前，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。
孙向军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，整个人往下瘫，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，但没人听得清，也没人想听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，看着公安押着孙向军往外走。
经过季知薇身边的时候，孙向军突然抬起头，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。
季知薇坦然回视，甚至冲他弯了弯嘴角。
气不气？气就对了。
孙向军被押走了，人影消失在村道拐角。
院子里外的人却一个都没散，所有人都围在刘淑凤身边，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。
“淑凤，你没事吧？”
“淑凤，你早该收拾他了！”
“淑凤，你真是女中豪杰！”
刘淑凤被婶子们围着，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。她摆了摆手：“婶子们，我没事，真没事。”
李桂兰从灶房里出来，眼眶红红的，一把把闺女搂进怀里，什么都没说，只是搂着。
刘淑凤靠在她娘肩上，眼睛闭了一下。
再睁开的时候，眼底已经没有水光了，只剩下干干脆脆的决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