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婆子的大儿媳秀芬婶子扒开人群挤了进来,叉着腰站在石阶上,嗓门亮得能把仓库顶掀了。
“我看到了!”她指着林秀秀,声音又脆又响。
“我刚才在仓库后头清点粮袋,正好看见她俩在石阶上,一个上一个下。季知青走得好好的,半点没碰着她。是林知青,等季知青走到中段的时候,突然身子一歪,自己滚下去的!”
全场哗然。
“我没……”林秀秀的脸彻底没了血色。
“你没?!”
秀芬婶子嗓门更亮了,“我亲眼看见的!我眼睛亮着呢!你摔倒还特意把手肘往石阶上磕了一下,磕完才滚下去的!我当时还纳闷呢,这人摔跤怎么还带瞄准的?”
人群里“轰”地笑开了。
“什么?自己摔的?”
“我的天,自己摔自己?”
“这也太不要脸了吧,栽赃人家季知青?”
“我说呢,季知青怎么可能推她,人家平时多好的人!”
“这林知青也太歹毒了吧,自己摔了栽赃别人?”
林秀秀的脸“唰”地一下白了,白得像一张纸,连嘴唇都没了血色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程砚川站在季知薇身侧,目光淡淡地扫过地上的林秀秀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:“所以,你是自己摔的,然后栽赃。”
围观的村民彻底愤怒了,几个婶子当场开骂。
“小小年纪,心肠怎么这么黑!”
“季知青跟你无冤无仇,你干嘛害人家!”
“我就说嘛,季知青那丫头行事光明磊落,怎么可能做这种事!”
“这林知青,平时娇气偷懒讨人嫌也就罢了,现在还学会栽赃陷害了?这种品行,放在以前是要被批斗的!”
林秀秀缩在地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,眼泪这次是真的涌出来了,噼里啪啦往下掉。
她张了张嘴,声音又哑又颤:“我没有……我真的摔了……我……”
“你摔了是真的,但季知青没推你!”
秀芬婶子呸了一口,叉着腰,“我亲眼看见的,你还想抵赖?我洪秀芬活了四十多年,从来没在背后编排过谁,你问问大队里,我说过一句假话没有?”
围观的人纷纷点头。
刘枣花也挤进来,拽了拽季知薇的袖子,压低嗓门:“季知青,没事,婶子们都知道你是什么人,不会信她的鬼话。”
“就是,林知青,你还是省省吧。”胖婶嗤了一声。
“人家季知青在咱们大队一年多了,什么品行大家心里都有一杆秤,谁还会信你?”
林秀秀的哭声一下子卡死在了喉咙里。
她趴在地上,捂着手肘,又羞又愤,恨不得把脸埋进青石板里。
季知薇看着她那副狼狈模样,心里没什么快感。
她转头看向程砚川:“走吧。”
程砚川点了点头,两个人并肩走下石阶,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身后传来婶子们毫不掩饰的议论和嗤笑,以及林秀秀压抑到极点的、已经分不清是委屈还是羞愤的呜咽。
林秀秀还趴在地上,没人去扶她,也没人再多看她一眼。
原本还有几个心软的婶子想上去拉一把,被张大妞一句“你们敢扶她?回头她再赖你们推的”给堵了回去。
人群三三两两散了,只剩下林秀秀一个人趴在那里,又疼又羞又恨,指尖死死抠着青石板的缝隙,指节都抠出了血印子。
她精心策划的苦肉计,就这么破了。
她不甘心!
天黑透了,她才扶着石阶一级一级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往知青点走。
手上的淤青是真的,后腰撞得也是真的,疼得她走一步倒吸一口凉气。
可她连哼都不敢哼,怕被人听见了,又是一顿嘲。
第二天上午,陈雪梅风风火火地杀到了青砖小院。
院门被拍得啪啪响,“知薇!”陈雪梅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,带着一股火烧火燎的劲儿。
季知薇刚拉开门闩,她就一头冲了进来,上上下下把季知薇打量了一遍,手还在她胳膊上捏了两下。
“你没事吧?昨天那事儿我都听说了!林秀秀那个杀千刀的,居然干出这种事!自己摔了赖你头上?她怎么不上天呢!”
季知薇被她捏得哭笑不得:“我没事,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。”
“我一早去打水,就听见刘枣花跟胖婶在那说,我还不信呢,凑过去一听,气得我水桶都差点扔了!”
“你都不知道,我回来的时候在岔路口碰见秀芬婶子,她亲口跟我说的,昨天她在仓库后面清点粮袋,亲眼看见林秀秀自己往石阶上摔,还特意拿手肘去磕台阶棱角,磕完了才往下滚!”
她越说越气:“你说这什么人啊?啊?自己摔自己?拿手肘往石头上磕,就为了栽赃你?她图什么啊?她是不是有病啊?”
季知薇把她按到枣树底下的板凳上,倒了杯水塞她手里:“行了行了,先喝口水,消消气。”
陈雪梅灌了两口水,嘴还是没停:“消气?我消不了!你是没看见她昨天回来的那副德行。”
“她昨天很晚才回去,我们都在屋里呢,她一进门,走路一瘸一拐的,手肘上裹着布条,后腰还拿手撑着,一脸委委屈屈的样子。魏华英问她怎么搞的,你猜她说什么?”
季知薇挑了挑眉,示意她继续。
“她说自己不小心从石阶上摔了,说什么没关系,我不怪别人。那语气,那表情,好像受了天大的欺负还不敢说似的!”陈雪梅学着林秀秀的腔调,学得惟妙惟肖,然后自己先被恶心到了,打了个哆嗦。
“魏华英还真以为她被人欺负了,又是给她打水又是给她找药的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
“结果今天一早真相就传遍了!魏华英知道自己被当枪使了,脸都绿了,吃早饭的时候一句话没跟林秀秀说,端着碗坐得离她八丈远!”
季知薇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样子,心里暖融融的。
她端着搪瓷缸喝了口水,脑子里却在转着别的心思。
林秀秀昨天那一出,虽然被秀芬婶子当众戳破了,但以她对林秀秀这段时间的观察,这人就不是消停的主儿。
季知薇默默在心里给自己提了个醒——得防着点。
她正想着,陈雪梅忽然凑过来,压低嗓门:“知薇,你说她会不会还憋着什么坏?我总觉得这人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季知薇看了她一眼,笑了:“我也是这么觉得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陈雪梅紧张起来。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……”
陈雪梅看着她那双清亮的杏眼里一闪而过的锋芒,凭季知薇的性子,真有人不长眼,吃亏的肯定不是她。
“对了,”她忽然想起来什么,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“给你带的,鸡蛋糕。”
季知薇接过来,油纸包还带着体温,里头是两块金黄色的鸡蛋糕,压得整整齐齐的。
“你自己留着吃啊,给我干嘛。”
“你昨天受了那么大委屈,不得补补啊。”陈雪梅理直气壮。
“我哪受委屈了?”季知薇哭笑不得。
“反正你被林秀秀恶心到了,就算受委屈!”陈雪梅大手一挥,不容反驳。
她没忍住笑出了声,伸手在她脸上戳了一下:“你怎么这么可爱。”
“你才可爱!”陈雪梅脸一红,拍掉她的手。
两人在院子里笑闹了一阵,季知薇把鸡蛋糕掰成两半,一人一块。
知青点里,林秀秀缩在炕角,胳膊上的淤青还肿着,后腰一碰就疼。
她盯着墙壁,目光直愣愣的,一动不动,似乎在发呆。
没多久,她的眼睛眨了两下,眼神亮了起来,嘴角勾起一抹冷意。
她要季知薇万劫不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