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的秋收，像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战役。
最后一天收工的时候，赵铁柱的大喇叭里破天荒地放了一首《东方红》，所有人都瘫在草垛上、田埂边、树荫下，长出一口气。
老天爷给面子，这半个月一滴雨没下，粮食一粒没烂，全须全尾地收进了仓。
赵铁柱那张黑脸难得咧出个笑来，站在晒谷场上大手一挥：“歇三天！全体都歇三天！”
人群“轰”地欢呼了一声，有气无力的，像一群被放了气的皮球。
半个月的高强度劳作下来，连村里最皮实的壮劳力都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。
汉子们脸晒得跟锅底似的，胳膊上的肌肉硬邦邦的，但走路的时候腿肚子打飘，蹲下去再站起来都得扶着膝盖，嘴里“哎哟哎哟”地哼唧。
婶子们也没好到哪儿去，刘枣花的脸瘦出了棱角，周英的手掌全是茧子，胖婶腰上那一圈肉都紧实了不少。
知青点更是一片哀鸿遍野。
要说谁的变化最让人震撼，那还得是林秀秀。
她缩在女知青屋最里面的炕角，被子裹在身上，但压根没睡着。
她不敢睁眼，不敢动，不敢照镜子。
半个月，短短半个月，她像是过了一辈子。
刚下乡时的那张脸，白净水灵，眉眼精致，往人堆里一站鹤立鸡群。
现在呢？
脸颊凹陷，颧骨凸出，皮肤黑了三四个度，颧骨和鼻梁上晒脱了皮，红一块黑一块的。
不管她怎么抹雪花膏，第二天太阳一晒，又黑一层。
那双原本细嫩白净的手，如今满是伤痕。
水泡长了消，消了又长，掌心磨出了薄茧，手指关节上全是细碎的口子，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黑泥。
她搓了无数遍，搓到皮都快破了，那泥渍还是嵌在纹路里，像纹身一样。
她照过一次镜子，就那么一次。
那是秋收第八天。
她对着墙上那面巴掌大的破镜子看了一眼，然后整个人僵住了，手一抖，差点把镜子摔了。
镜子里那个又黑又瘦、面容憔悴、眼窝凹陷的人，是她？
她猛地抬手把镜子扣在墙上，转身扑到炕上，脸埋进枕头里，肩膀抖个不停。
从那天起，她再也没照过镜子。
她恨。
恨林光耀惹事，恨父母的无能，恨这里的劳作，恨那些嘲笑她的婶子，恨所有人。
可最恨的，是季知薇。
凭什么？
同样是干了半个月的活，她除了下巴尖了点，腰身细了点，脸上愣是没黑多少，皮肤还是透亮的白，眉眼干净舒展，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，像是刚从画报上走下来的。
林秀秀带着扭曲的妒忌和恨意，在秋收结束后的第五天，终于爆发了。
这天傍晚，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，收工的人潮三三两两往回走。
大队仓库门口是必经之路，门口有一段青石板石阶，常年背阴潮湿，长了薄薄一层青苔，脚踩上去微微打滑，是村里公认的易摔路段。
季知薇从仓库出来，顺着石阶稳步往下走，石阶走到中段的时候，林秀秀从下面往上走。
两个人交汇的那一瞬，林秀秀的身子猛地一歪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，直直地朝石阶下滚了两级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，紧跟着后腰又撞在下一级台阶的边缘。
“啊——！”
一声惨叫，凄凄惨惨又戚戚，把附近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。
“好疼……好疼……”林秀秀缩在地上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，一脸的痛苦。
她捂着手肘的手指缝里渗出一片青紫的淤痕，看着触目惊心。
后腰也“撞”得不轻，她整个人弓着身子，像是疼得直不起腰来。
“季知青……你……你为什么要推我？”她抬起头，泪眼模糊地看着季知薇，声音又颤又委屈。
“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，可你也不能……不能推我下台阶啊……”
四周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收工路过的人纷纷停下脚步，一个接一个围过来，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季知薇身上。
那目光里有惊讶、有探究、有疑惑，也有少数人的审视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“好像是季知青推了林知青……”
“不会吧？季知青不是那样的人啊。”
“可你看林知青摔得多惨，手肘都青了。”
人群议论纷纷，林秀秀的哭声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委屈。
季知薇站在原地，脸上的表情从意外慢慢变成了一种了然。
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阶，又看了看趴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林秀秀，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。
好家伙，这演技，搁在二十一世纪能获奥斯卡。
她还没开口，人群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就在这时，人群外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程砚川大步流星地挤进来。
他的目光越过地上的林秀秀，越过围观的人群，精准地落在季知薇身上。
然后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季知薇身边，伸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，低声问：“没事吧？她碰着你了？”
季知薇摇了摇头：“没事。”
程砚川点了一下头，然后转过身，目光扫过地上还在抽泣的林秀秀，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，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他没说一个字，但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压迫感，让周围几个凑热闹的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林秀秀的哭声卡了一拍。
季知薇深吸一口气，没有急着自证，而是蹲下身来，目光落在石阶上，仔细看了一圈。
“林知青，你说我推你？”
“这里就咱们俩，你从我身边过，我就摔了……”林秀秀声音发颤，没有正面回答。
季知薇蹲在石阶上，慢条斯理地摸了摸石阶表面的青苔。
湿滑，冰凉，手指一捻就糊了一层青黑色的泥。
“那我问你，我从上面往下走，你从下面往上走，咱俩交汇的时候，我是用哪只手推的你？左手还是右手？”
林秀秀的哭声卡了一下壳。
“你…… 你两只手都动了！我没看清……”
“好，那再问你 —— 我是推你肩膀还是推你后背？推哪儿你往哪儿摔？”
林秀秀噎了一拍，眼珠子飞快转了转：“你推的我肩膀！你从我右边过来，推了我右肩！”
季知薇嘴角弯了一下，那个弧度很淡，但落在林秀秀眼里，莫名让她后背一凉。
“我下坡，你上坡，迎面遇上，我会在你的哪一侧？”
林秀秀慌了一瞬，硬着头皮：“我说了！你在我右边！你从上头下来，站在我的右上方，伸手推我的右肩！”
季知薇点了点头，不紧不慢地转身看向围观的人群：“各位婶子叔伯，你们也听见了。她说我往下走，她往上走，我俩迎面碰上，我站在了她的右上方。”
她顿了顿，抬手指了指脚下石阶：“但这石阶就这么宽，下坡的人，对上上坡的人，碰面时，下坡的人本该在对方的左手边，也就是左上方。迎面走路，谁会特意绕到别人的右上方，隔着身子去推人家右肩？”
她转回目光看向林秀秀：“石阶狭窄，我俩交汇，我若是在你右上方，那我整个人都要越过你身前大半截身子才能碰到你的右肩。这么别扭的姿势，现实里根本不可能。”
林秀秀脸色一白，急忙辩解：“我…… 我没记错！就是你在右边推我！”
“哦？”
季知薇淡淡道，“退一步说，就算我真的站在你右上方推你的右肩，受力一推，人应当往左边倒。你说你摔向石阶左侧，这点倒是符合。可最大的问题是 —— 迎面上下石阶，我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你的右上方。”
人群“嗡”了一声。
大家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，又看了看林秀秀，脸上的表情变了变。
就在这时，人群外面传来一道洪亮的嗓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