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学这天,季知薇是被陈香莲从被窝里薅起来的。
“快起快起!头一天报到,迟到像什么话!”
季知薇裹着被子翻了个身,眯着眼看窗外,天都还没亮透,气得直哼哼:“妈,报到九点才开始,您看看现在才几点……”
“六点半了!起来收拾收拾,吃个早饭,七点半出门,到了学校不得先找地方、排队、办手续?磨蹭什么,快起来!”陈香莲一把掀了她的被子。
季知薇认命地爬起来,打了个哈欠。
隔壁季知瑶也被秦荞安敲了门,顶着一脑袋鸡窝头出来,姐妹俩对看了一眼,同时叹了口气。
谢书琴和苏文轩没等他们敲门,就已经收拾好出来了。
早饭很是丰盛,豆浆、油条、包子、鸡蛋饼、茶叶蛋,外加一锅热腾腾的小米粥。
季峰换了一身干净笔挺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坐在上首慢悠悠喝粥,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派头。
“爸,您怎么也穿得这么正式?”季知瑶咬着包子问。
季峰放下碗,面不改色:“你们头一回上大学,我不得穿精神点?”
七点半,院门口热闹起来了。
秦振海和周明华到得最早,接着林婉清和程砚川也到了,林婉清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羊毛外套,精神得很,一进门就拉着陈香莲的手:“走,送孩子去!”
程砚川今天难得没穿军装,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,往人群里一站照样扎眼。
季知瑶在旁边酸得牙疼:“啧啧啧,大哥大嫂那会儿也没见这么黏糊。”
季知薇面不改色:“我羡慕你也找一个。”
季知瑶:“……我闭嘴。”
到了清大门口,好家伙,红旗招展,人山人海。
新生报到的、老生帮忙搬行李的、家长送行的,自行车、三轮车、板车挤了一地,喇叭里循环放着“欢迎新同学”。
季知薇六个人一下车就被人潮裹住了。
秦振海在前面开路,程砚川垫后,几个妈妈挽着手跟在中间,季知薇六个大学生被护在正中间,跟护送国宝似的。
报到流程走了一圈,几个人都办了走读手续。
季知薇家离清大走路二十来分钟,他们不住宿,只有谢书琴和苏文轩办了住宿。
季知薇他们又杀到谢书琴苏文轩分配好的宿舍,去帮忙整理床铺收拾卫生。
正式开学后的几天,季知薇就发现了——这届学生,一个比一个卷。
她所在的商业经济学专业,全班三十来号人,年龄跨度大得能开幼儿园加养老院。
最小的十六七岁,嫩得能掐出水;最大的看着三十大几,头发都白了几根,坐第一排记笔记记得比谁都认真。
专业老师是个快六十岁的老教授,戴着圆框眼镜,往讲台上一站,先扫了一圈教室:“咱们这届学生,是恢复高考后的头一届。不容易,真的不容易。我知道你们里头有下乡的、有进厂的、有当了爹妈的,能坐到这里,个顶个的都是好样的。”
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。
老教授推了推眼镜,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丑话说前头——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,进了这个门,就是学生。我的课,不许迟到,不许早退,作业不交,期末别想及格。”
底下齐刷刷点头。
然后老教授让大家自我介绍,相互认识下。
季知薇前面那位大哥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:“我叫王建国,今年三十一岁,以前在钢厂当技术员,下乡插队四年,考了三年才考上……”
全班鼓掌。
轮到季知薇,她站起来简单说了名字和来处,老教授还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季知薇同学是今年黑省的理科状元,总分395分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拍。
然后“轰”地一声。
“395?满分才400吧?”
“黑省状元?我的天……”
“我听说过,就是那个向阳湾出了十九个大学生的地方?她是那个状元?”
“我还以为状元是三头六臂呢,看着挺正常的啊……”
季知薇嘴角抽了抽。
从那堂课之后,季知薇走在系里,总有人多看她两眼。
有来借笔记的,有来问题目的,还有纯粹来围观省状元长什么样的。
更离谱的是,到了第二周,在食堂吃饭的时候,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磨磨蹭蹭地凑到她座位旁边,脸憋得通红,手里攥着张纸条。
“季、季知薇同学……”
季知薇抬头看他:“嗯?”
“我、我想跟你认识一下……我叫王明远,机械系的……就是、就是……”男生结结巴巴,把纸条往她桌上一搁,转身就跑。
季知薇低头一看,纸条上写着一行字:季知薇同学,我觉得你很优秀,想和你交个朋友。下面是名字和班级。
季知薇:“……”
旁边季知瑶一把抢过纸条,看完笑得直拍桌子:“哈哈哈哈,我妹这才开学几天啊,就有追求者了!”
季知薇无奈。
结果这事儿还没完,过了两天又有人来。
这回是个高年级的学长,说话倒是利索,直接问她有没有对象,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。
季知薇深吸一口气,面不改色,语气平静:“同学,谢谢你的欣赏,不过我已经有对象了。”
“啊?有、有了?”
“是的。”季知薇点了点头。
学长沉默了两秒,说了句打扰了,转身就走。
从那以后,季知薇有对象这事在系里传开了,来打听的、表白的、旁敲侧击的,少了很多。
日子热热闹闹地过着,陈香莲和季峰却待不住了。
这天吃完晚饭,陈香莲把几个孩子叫到堂屋,清了清嗓子:“我跟你们爸商量了一下,来京市也有半个月了,该回去了。”
季知瑶第一个蹦起来:“回去?回沪市?”
“废话,我跟你爸的班总不能一直请着,再不去上班,饭碗都要保不住了。”陈香莲嘴上说得轻松,但看着几个孩子的眼神明显带着不舍。
季峰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你们几个都适应得差不多了,房子也收拾好了,秦家程家都在京市,有个照应,我们放心。”
季知薇倒是想得开:“行啊,你们回去呗,过年我们就回去了。”
季知瑶不干了:“妈,你们走了我怎么办?”
陈香莲斜她一眼:“你该怎么办怎么办,你大哥大嫂都在,你小妹也在,你还怕没人管你?”
季知瑶瘪着嘴:“那不一样……”
季知屿难得开口说了句感性的话:“爸妈,要不你们再待一段时间?”
陈香莲笑着摇了摇头:“不待了,你们该上学上学,我跟你爸回去好好上班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几个孩子也就不劝了。
走的那天,陈香莲一大早又张罗了一桌子早饭,一边给几个孩子碗里夹菜一边念叨:“薇薇好好吃饭,别光顾着学习;瑶瑶你也是,别老跟你妹斗嘴;知屿你多照看着点弟弟妹妹;荞安你多操心,他们几个没一个省心的……”
秦荞安笑着点头:“妈你放心吧。”
火车站台上,陈香莲拉着季知薇的手,眼圈有点红,但嘴上还是笑着:“行了行了,别送了,赶紧回去上课,别耽误学习。”
季知薇抱了抱她:“妈,过年我们就回去了,你跟我爸注意身体。”
季峰在旁边拍了拍季知屿的肩膀:“你是大哥,多担待。”
“知道了爸。”
火车鸣笛,陈香莲上了车,从车窗里探出头来,冲站台上的几个孩子使劲挥手。
季知瑶和季知屿站在最前面,一个劲地挥手,嘴里喊着“路上注意安全”“到了拍电报”。
季知薇站在后面,看着火车慢慢驶出站台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季知屿和季知瑶确实不太适应。
俩人打小在沪市长到二十多岁,几乎没跟父母分开过这么远、这么久。
又过了几天,季知瑶总算缓过劲儿来了,该上课上课,该逛街逛街。
季知屿也恢复了平时那副稳当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