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匠铺里的血腥气还没散干净,外头的脚步声已经围了上来。
圆盾边缘的皮革互相摩擦,一个秃头税吏的声音穿过木板门:
“外乡佬,把梅德尔的赃物交出来!”
罗戈尔从窗缝中收回目光,门外十余个哥特兰守卫,短矛斜举,圆盾相接,把铁匠铺的正门堵了个严严实实。
这些人,怎么会知晓他们是从梅德尔来的?
是碰巧认出了他手里的货色?
罗戈尔来不及细想,反手将那枚刚铸好的白银臂环塞进皮甲内衬,压低了声音对身后的六个森人劫掠者道:
“抄家伙,从后墙破洞,冲出去!”
森人们没有废话,几人合力拎起铁匠铺里那只沉重的铁砧,对准后墙夯土用力甩去。
土墙闷响一声,勉强砸出一个能过人的豁口。
罗戈尔一脚踢翻火坑里还在冒烟的木炭,顺手扯下晾在木架上的鱼油皮囊丢进火里。
橙红色的火舌舔上油脂,眨眼间窜满半间铺子。
浓烟卷着热浪朝前门涌去,墙外传来税吏带着惊慌的喝骂声,似乎以为屋里的人在困兽犹斗。
七个人从豁口鱼贯而出,墙后是一条窄巷,两边堆着腌鱼用的木桶,空气里净是咸腥的卤水味。
他们刚站稳脚跟,迎面就撞上三个哥特兰民兵。
罗戈尔没有收步,长剑借着前冲的力道直刺出去,剑尖捅进最前头那人的咽喉。
【击杀哥特兰民兵,经验+5】
后头两个民兵还没回过神,六个森人已经扑了上去。
斧头起落,巷子里只剩沉重的闷哼和骨头被劈断的声响。
“跑!”
罗戈尔踹翻一个扑上来抱他小腿的伤兵,剑柄反转补了一下,带人冲进鱼市。
鱼市已经被骚动惊醒了,摊贩四散奔逃,地上翻倒的木箱滚出腌鲱鱼和贝壳。
有人绊了一跤,连滚带爬地钻进摊位底下。
四个森人跟在罗戈尔身后,他们一边退一边把从铁匠铺顺来的短柄斧头砸向追兵。
斧头带着风声旋转飞过街巷,砸在盾面上啷当作响,追兵们下意识缩了缩脚步。
前面开路的两名森人正抡着斧子,劈砍一条拦路的木栅,斧刃却卡进湿漉漉的橡木板里,一时拔不出来。
两个提着渔叉的民兵从侧巷窜出来,直扑最前方的两名森人。
罗戈尔抢上一步,长剑横扫,划开其中一人的臂膀,跟着补上一记刺击,将人劈翻在地。
【击杀哥特兰民兵,经验+5】
另一名民兵被断后的森人撞翻在地,斧头钉在脑门上,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出口。
两个开路者拼命把斧子从木桩里拽出来,又补了两下,总算砍出一道缺口。
七个人鱼贯钻过,冲过正在燃烧的市场摊位。
海滩方向传来铁器碰撞的声响,罗戈尔沿着小路冲到海湾,看见留守的森人正在和四十多个哥特兰卫队厮杀。
维斯比的士兵显然没料到,这群人还有兵力留在海滩,阵脚有些麻爪。
库尔夫那柄沉重的战斧在人堆里抡圆,一步一个血印,挡在他面前的人挨个倒下。
“把船推进水里,快!”
罗戈尔抓住了一个队长的肩膀,朝三艘长船的方向用力一推。
留守的森人们这才回过神来,纷纷脱离战斗去推船。
三艘长船的龙骨碾过沙地,船首的龙吻在火光中镀上一层狰狞的红。
远处,维斯比方向乌泱泱的追兵正往这里涌来,火把连成一条长线,像是整座港口的人都被惊动了。
“该撤退了,库尔夫!”
大个子库尔夫正砍得起劲,听见吼声愣了一下。
旋即,他朝地上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啐了一口,骂骂咧咧地向长船跑来。
途中一个民兵试图从侧面偷袭,被他一斧头连人带盾劈翻。
“上船。”
罗戈尔迈过两具浮尸,靴底在码头湿滑的木板上打了个趔趄。
一支羽箭擦着耳朵钉进船舷,箭杆上绑着火油布,呼地烧了起来。
旁边一人反手抓起船桨将火拍灭,长船缓缓离开浅滩。
直到船身完全浮起,桨手们整齐地把桨切进水面,罗戈尔才回头看了一眼岸上。
税吏站在滩涂上,火光把他那张脸照得扭曲。
罗戈尔从皮甲里摸出一枚白银臂环,冲他扬了扬,又放回怀里。
船上的劫掠者们哄然大笑,几支桨拨开海水,将维斯比的怒骂远远甩在身后。
三天后,碎冰开始在灰蓝色的海面上漂浮。
长船龙骨碾过冰碴,发出咯吱咯吱的碎裂声。
罗戈尔站在船头,看着岸边延绵不断的黑色山岩,转头问道:
“知不知道这是哪,库尔夫?”
正嚼着鳕鱼干的库尔夫站起身,眯着眼望了望岸边的地势,又看了看前方一条宽阔的河口,思索着答道:
“应该是约特兰,大人。”
“先进入河道,我们逆流而上,找个地方落脚再说。”
三月的寒风裹着咸腥灌进皮甲,吹得罗戈尔后颈冰凉。
他已经在船上泡了四天,靴子脱下来能拧出水。
队伍拐进河口,逆流而上。
两岸的针叶林还是灰蒙蒙的,残雪压在树根处,人烟稀少得仿佛不在人世间。
正午时分,阳光总算有些暖意。
罗戈尔下令收帆落桨,森人们用战斧劈开河岸的冰层,把浸透海盐的麻绳套上船首,准备把三艘长船拖上岸。
“先把船拖上岸,砍上几棵树,做些木桩固定一下。”
库尔夫带着几个十人小队,喊着号子拉拽长船。
落在队尾的三个年轻劫掠者一脚踩进淤泥,冰水混着腐臭的贝类黏液瞬间漫到腰际。
库尔夫抓起一根长矛掷过去,矛杆横在泥潭边缘,三个人拽着矛杆像拽着救命稻草,跌跌撞撞地爬了出来。
罗戈尔在岸边走了几步,看了看周围的地形。
河水清澈,能看到鱼儿在石头间游动,两岸的冷杉也足够扎营取柴。
他刮掉靴底黏稠的淤泥,朝库尔夫问:
“我看这里就是个不错的落脚点,你怎么看,库尔夫?”
库尔夫咧嘴一笑,毫不在意道:
“至少可以打到些鲑鱼,大人。”
“砍些冷杉吧,我们就在这附近扎营。”
闻言,五个森人提着斧头就钻进针叶林。
剩下的人把物资从船上搬下来,女奴们腰上拴了绳索,被派去捡拾柴火。
罗戈尔也不怕她们逃脱,这地方荒无人烟,没有绳索也走不出去。
营地从冻土上一寸寸长了出来,外围的寨墙用削尖的冷杉木围了两层,中间填上碎石和沙土。
火坑挖好,篝火点起来,女奴们把黑麦扔进铁锅里熬粥。
两个伤员蜷在火堆旁,用抢来的羊毛裹着溃烂的脚趾。
十几天过去,营地里渐渐有了日常的秩序。
夜间,罗戈尔时常站在寨墙边,望着河对岸的黑暗。
他不确定自己进入约特兰的消息传得有多快,也不确定约特兰的领主会是什么反应。
他能做的只是让哨兵睁大眼睛,把手中剑磨得更快一些。
哨兵发现火光的那一晚,河岸上远远地出现了一支举火把的巡逻队。
他们在河对岸停了一会儿,望着这边营地的火光,然后掉头消失在林线边缘。
罗戈尔没有派人去追,也没有让人熄火。
他知道,这附近的主人很快就会找上门来。
第二日正午,河口营地外来了五十名皮甲卫兵。
簇拥在中间的,是一名披着褪色狼皮披肩的中年男人。
那男人腰间上挎着一柄长剑,剑首配重镶着一颗红棕色的琥珀,很是华贵。
那人在营地外勒住马,目光扫过寨墙,朗声道:
“我是东约特兰的雅尔,赫尼尔·格朗森。”
他刻意抚过剑柄上那颗琥珀,停顿了一瞬,又补了一句:
“外乡人,告诉我你们的来意?”
罗戈尔带着库尔夫走出营地,随手把斧头别在腰带上,回应道:
“我是来自沃尔海勒的罗戈尔,大人。”
赫尼尔没有下马,视线在罗戈尔脸上停留了很久,像是在掂量这块肉的斤两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开口:
“你们最好带着善意而来。”
“放轻松,东约特兰的大人,我们只是路过。”
罗戈尔摊开双手,声音不急不缓。
当夜,罗戈尔被请进了赫尼尔的领主厅堂。
长屋的火塘里,烤着一整只野猪,油脂滴进火堆里滋滋作响。
空气里弥漫着焦香的肉味,两侧墙壁上挂满了武器和兽皮。
赫尼尔坐在主位上,没有碰桌上的烤肉,只是一直攥着牛角杯,沉默地注视着罗戈尔。
罗戈尔坐在客位上,也不急着开口。
过了不短时间,赫尼尔终于动了一下,把牛角杯重重拍在桌上,沉声道:
“西约特兰的雅尔上个月抢了我的皮货,你能够提供什么帮助吗,外乡人?”
他停顿了一下,忽然扯开左肩的皮甲。
一道溃烂的疤痕露了出来,边缘泛着黄水,显然不是新伤。
“这次,他们还烧了我的伐木场!”
罗戈尔看了一眼那道疤痕,又看了一眼赫尼尔的眼睛。
这伤疤,要是换其他人肯定会赞叹那是勇气的勋章,但在他看来,那便是一道索命符。
这位雅尔大人,怕是活不了多久了...
蜜酒甜腻的味道在舌尖打转,罗戈尔放下牛角杯,声音激昂道:
“大人,给我一个熟悉地形的向导,我可以让西约特兰雅尔付出代价。”
赫尼尔没有说话,他盯着罗戈尔看了很长时间,想要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。
终于,他慢慢靠回椅背,把牛角杯端起来,朝罗戈尔的方向举了举:
“干杯,朋友。”
“干杯,大人。”
罗戈尔将蜜酒一饮而尽,牛角杯轻轻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