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咳咳咳~”
罗戈尔整个上半身都压在湿冷的船舷上,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把肺撕开。
咸涩的海水混杂着胃里的酸液从口鼻中涌出,浸透了粗硬的麻质衬衣,冰冷地贴着他的皮肤,沉重到几乎让他无法直起身。
他颤抖着将自己撑了起来,脚底板在颠簸的甲板上打着滑。
他抹开糊在脸上的咸水和头发,视野模糊了片刻才重新聚焦到前方拉格纳的背影。
“哈~”
罗戈尔努力呼吸着带着浓重腥气的空气,声音嘶哑,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狠劲道:
“看来...索尔还没打算收走我们的骨头,我们活下来了!”
拉格纳转过身,海水顺着他散乱的长发往下滴答。
他没有说话,那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一丝坚定,随后伸手将罗戈尔扶稳。
罗戈尔的目光扫过湿漉漉、一片狼藉的甲板。
拉葛莎靠在一处未被掀翻的船篷边,大口喘着气,皮甲紧贴身体,脸色发白但眼神依旧坚定。
托尔斯坦则退拽着一名撞昏过去的森人战士,动作虽然有些无力,但活着就好。
然而视线所及,原本密集的人影此刻稀疏得令人心头发寒。
出发时同船的五十名森人战士,如今还能挣扎着站起、或在船舱里痛苦呻吟的,只剩下了三十来个。
他们相互搀扶着站稳脚跟,倚着残破的船舷望向海面。
风暴肆虐过的海并不平静,但那股撕裂天地的疯狂能量似乎已经远去。
翻滚的波涛间,漂浮着大片大片的碎木残骸和零星的破烂帆布。
好几块大些的船板或断裂的船体上,竟然还有人影在蠕动,他们死死扒住能抓住的一切求生。
罗戈尔的视线在昏暗中努力搜寻,在那些破碎的漂流物之外,尚能辨认出船影的只有寥寥四艘。
它们彼此散开一段距离,船帆被撕得七零八落,还能勉强航行。
其中一艘船首赫然伫立着维戈那壮硕的身影,他正挥舞着手臂,朝着这边奋力嘶吼着什么,虽然风声水声模糊了他的话语...
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,就像它来时一样吞噬了天光,如同一个宣泄完怒气的怨妇,裹挟着可怖的阴影向西南方向飘远。
世界仿佛瞬间被抽走了那份毁灭性的喧嚣,只剩下受伤者的呻吟。
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沉入墨色,海面笼罩在浓重的黑暗之中。
刺骨的寒冷和深入骨髓的疲惫缓缓袭来。
罗戈尔猛地摇晃了一下脑袋,试图甩掉那份几乎要压倒他的沉重困顿感。
他抓住船舷站稳,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夜风,然后猛地朝甲板上那些横七竖八躺倒、或在呕吐的战士怒吼,声音嘶哑的发出了不容置疑的命令:
“都给我爬起来,你们这帮该死的混球。奥丁让我们活下来了,动起来把船靠过去!”
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指向远方水面上那些挣扎的黑点和孤零的船影。
“看看水里漂着的渣子,把那些能喘气的蠢货都捞上来!”
幸存的四艘长船在漂浮的碎木板和破帆布之间艰难地聚拢起来。
罗戈尔和维戈立刻踩着摇晃的甲板交换各自船上幸存者的数字,他们一遍遍清点,最后冰冷的现实被报出:
启程时的五百多战士,如今只剩下三百七十几人。
不少装着食物的木桶被海水冲走了,淡水也仅剩了几桶。
罗戈尔没有多余的话,立刻下令将剩下的食物和水重新集中,再按照人头公平地分回各船。
他和维戈对视一眼,两人眼中都只有决然,大声地宣布:
“休息,天一亮,继续向西!”
没有船员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冰冷的淡水混合着磨碎的烤麦糊被分下去,幸存者们机械地吞咽着,麻木暂时压倒了恐惧。
然而,当胃里稍稍有了些东西,绝望的种子便开始在黑暗中萌发。
几条船上陆续响起了带着怨气的诅咒。
一个日德兰战士抱着只剩半截的长矛,朝着漆黑的海面啐了一口浓痰,声音嘶哑地抱怨:
“就该待在卡特加特海湾,什么新猎场,什么劫掠,诸神在上,我们就不该跟这只约特兰的乌鸦出海...”
他的话像点燃了引线,附近几个同样惊魂未定的战士也附和起来,有人甚至哀嚎:
“我们越界了!是惩罚,是诸神的惩罚!”
罗戈尔正在和拉格纳确定星象,闻声手指顿了一下。
但维戈的反应比他们更加迅速,那张布满疤痕的脸在昏暗的星光下狰狞无比。
他猛地抽出腰间长剑,直接钉在了第一个发出抱怨的蠢货头顶。
维戈身后那几个亲兵也同时出手,在那些人还来不及反应前,利刃已经狠狠劈下!
噗嗤几声闷响,夹杂着短促的惨叫,刀刃入肉的切骨声在甲板上格外清晰。
那几个煽动怨气的人直接被丢进海里,喷涌的鲜血迅速在海面晕开。
维戈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道:“还有谁想替诸神说话?!”
罗戈尔看到自己这条新船上也有几个人眼神闪烁,嘴唇翕动,似乎在交换着不安和疑虑。
......
船队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继续向西又漂泊了两天两夜,食物和淡水已经快要耗尽。
罗戈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将一直跟随他的乌鸦从肩头抱下。
摊在掌心摸了摸它湿冷的羽毛,然后用力将它抛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海姆斯基振翅飞出去,没多久又落回罗戈尔肩膀,尖喙蹭了蹭主人的脸颊,发出一声虚弱的啼叫。
罗戈尔的手指微微收紧,肩胛的线条明显绷了一下,要是还没抵达英格兰,必然会迎来哗变!
“大人。”
拉格纳在一旁看着,布满汗渍的手拍了一下罗戈尔的肩膀。
“海姆斯基离不开你,大人,它不会为我们飞远的。”
他的声音干涩却异常笃定,他朝船尾努了努嘴道:
“放船上另外那几只吧,那些野鸟,求生的本能还在。”
罗戈尔点头同意,他朝船尾打了个手势。
几个森人战士从盖着兽皮的木笼里,拖出两只瑟瑟发抖的乌鸦,它们眼珠浑浊,显然被风暴折磨得不轻。
战士割开束缚它们脚爪的皮绳,将它们狠狠摔向半空。
乌鸦受惊般发出凄厉的嘶鸣,奋力扇动翅膀,跌跌撞撞地飞向西北方的海天之间,很快就变成了两个模糊的黑点,消失在灰霾的视野尽头。
时间在海浪的拍打声中流逝,所有人仰着头,盯着乌鸦消失的方向。
直到正午海面反射起刺目的白光,那两只乌鸦也没有飞回来。
“有陆地!”
托尔斯坦沙哑的嗓音陡然撕裂了船上的死寂,他站在稍高一点的船头兴奋的高呼。
“有陆地!”
“有陆地!”
一阵吼声瞬间驱散了甲板上凝固已久的绝望氛围。
见状罗戈尔眼角一抽,海姆斯基这只傻鸟还真是不想离开他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