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蒙蒙亮时,河滩上已是一片繁忙。
“登船!准备起航!”
罗戈尔站在齐膝深的水中,拍打着船帮,他的喊声清晰有力。
“加快速度,荣耀和财富等着你们,你们这帮混球!”
维戈粗哑的吼声在潮湿的晨雾里回荡,指挥着日德兰战士搬运捆扎好的粮袋和水桶。
将近五百名劫掠者,无论是弗雷塔的还是日德兰的,都如同忙碌的蚁群。
他们扛着盾牌、包裹和武器,快速踩着临时架设的跳板,踏进各自归属的长船船舱。
船只开始微微摇晃,随着最后几捆绳索被抛上甲板,乌德瓦拉河口掀起了白色的水沫。
八艘维京战船依次划破平静的河水,冲入波涛渐起的卡特加特海峡。
罗戈尔紧握着船首的雕花舷板,海风吹拂着编起的发辫。
拉格纳站在他身侧,眼神灼灼地凝视着西南方。
“嘎~”
一只漆黑的乌鸦拍打着翅膀,稳稳落在罗戈尔的肩头,喙中发出一声嘶哑啼叫。
这艘坚韧的新船率先出航,浪花在初升的晨光下闪烁着碎银般的光泽。
八艘长船在卡特加特的深蓝色海水中切开道道白痕...
甲板堆放着腌鲱鱼桶、风干肉条和一袋袋粗糙的黑麦饼,木桶里盛满从乌德瓦拉补充的淡水。
这些粮食和水,足够支撑船上这五百张嘴巴一个月不必挨饿。
罗戈尔扶着龙骨边凸起的横杆,海浪的起伏让船身有节奏地摇晃。
他扭头看向站在船头龙首旁的拉格纳,带着挥之不去的疑虑问道:
“拉格纳,我们真要直接闯进北海那头?连个岸都不靠?”
他皱着眉,语气干涩。
在波罗的海之间穿梭,让罗戈尔也积累了些在海上飘荡的常识。
他知道维京船确实能在风浪里远航,但北海可不是儿戏。
船里淡水有限,咸肉和硬麦饼吃多了也会烧心反胃。
维京战船的船舷又矮,几百个人挤在狭窄的空间,汗味、海腥味和排泄物的气味混在一起,日复一日...
这些长船吃水浅是能在近海进退自如,但北海的风浪可不像卡特加特这般温柔,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像个疯狂的赌局。
拉格纳没有立刻回答,他面朝大海,目光穿透翻涌的海浪,投向海平线。
“大人,看过您的那张海图之后,我更坚定了横穿北海直线向西才是最优的路径。”
半晌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沉稳,像是深思熟虑后的结论。
“若是沿着大陆边缘摸索,无法绕过那些法兰克人的海岸...沿途无数眼睛会盯着我们,这次冒险我们不能再增添那些麻烦...”
他顿了顿,语气加重道。
罗戈尔看了眼拉格纳,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这艘崭新的船,龙骨坚韧结构扎实,似乎也能给予一些虚假的信心。
他心里那点犹豫像风中的火苗,摇曳了几下,最终还是被自我安慰压灭。
“行吧,拉格纳。”
他用力搓了把脸,好像要把那些无用的担心抹去,最终认命般叹息一声,声音里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。
“就按你说的吧,我权当把命押在奥丁的注视下,但愿他能一直盯着你。”
他踢了一脚身边的缆绳桶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我可不愿意掉进海里喂鱼,或在船上饿死!”
....
八艘长船排成松散的楔形阵,在冲过卡特加特海峡后进入开阔的北海。
他们已在深蓝色的水面上向西颠簸了整整三天。
白日里,罗戈尔和拉格纳大多时间都俯身在龙骨旁的甲板上。
木桶中漂浮着那个简易的木质日晷,他们校准着指针的阴影。
乌鸦海姆斯基站在桅杆上,好奇的观察着两人奇怪的举动。
它的脖颈也被细细勒了一圈绳索,绳索另一端扣着那块在阴天里也能透出朦胧金光的奇特太阳石。
罗戈尔两人几乎不说话,只是依据阴影的偏移,不断调整着船舵微小的方向变化。
等到红日沉入幽暗的水面,拉格纳就会让弗洛基爬上船首,两人整夜仰着头,在铺满天穹的浩瀚星辰中寻找那几颗永不移动的亮点,以此确认前路是否还笔直向西。
北海似乎格外赏脸,连续十二日,天空都像是被刻意打磨的蓝宝石,晴朗澄澈得有些不真实。
刺目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,照在船帮上反射出晃眼的白光。
海面虽有不小的起伏,却也温柔,让这支满载维京海盗的船队一路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慷慨,日复一日地在无边的蓝色中航行。
然而,就在进入第十三天的午后,北海的脾气毫无预兆地就变了脸,像是处于姨妈期的女人。
先是一股腥咸的劲风撞上船帆,让龙骨都跟着呻吟了一下。
在罗戈尔下意识按住衣领的同时,浓厚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从四面八方汇聚,瞬间吞噬了整个天穹。
“收起船帆!”
“收起船帆!”
铅灰色的阴影沉沉压在海面上,前一刻还平静的海水仿佛被煮沸了一般!
巨大浪头像一面塌陷的黑色玻璃墙挟带着呼啸声,狠狠地拍在了领头的龙首战舰。
“轰隆!”
一声巨响,整艘船被这股恐怖的力量打得猛烈横移,船身急剧倾斜,沉重的龙首差点吻上海面!
冰冷的海水像鞭子一般抽打在所有人的脸上。
这场骤然降临的狂风,暴烈程度超乎想象。
远比他们在波罗的海或经历过的任何风暴都要凶狠!
船只在数十尺高的巨浪间无助地沉浮、旋转,仿佛成了孩子们抛掷的破碎木片。
桅杆在狂风的撕扯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,船帆也被吹得鼓胀欲裂。
甲板上用橡木加固的毛皮舱盖也被掀飞了好几块,汹涌的海水顿时倒灌进去!
恐惧,瞬间浸透了每一个维京战士的骨髓。
“索尔发怒了!是雷神在挥舞他的妙尔米尔!”
一个被风浪撞在船舷上的日德兰战士嘶声哭号。
绝望的呼喊、尖叫声在震耳欲聋的雷鸣中显得如此渺小。
“妈的,我说收起船帆!”
罗戈尔踹在一个瑟缩的森人战士身上,表情凶狠的下达命令。
拉格纳顶着摇晃拉扯绳索,企图强行收束船帆,让战舰不被刮翻。
“不,是奥丁!我们……我们越过了米德加尔特的无形之墙!”
“我们不该踏入这片海域!奥丁要惩罚我们!”
另一艘船上,有人抱着被水冲垮的缆绳桶,失魂落魄地尖叫。
更远处的船队里,凄厉得破音的叫喊传来,充满了被灾难击溃的绝望:
“是耶梦迦德!是沉世之蛇!它在翻身,它要把我们吞进肚子里!!!”
诸如此类,夹杂着崩溃的嘶吼在狂暴的自然伟力面前迸发。
绝望瞬间在每一条船上弥漫,汇成一股几乎要将理智碾碎的恐慌浪潮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