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99年三月初,亚姆塔兰,弗雷岛。
罗戈尔率军抵达弗雷岛外后,看到的景象跟他预想的完全不同。
没有浓烟,没有喊杀声,没有溃散的难民。
远处有几户农舍,屋顶冒着炊烟,牛羊在圈里懒洋洋地叫着。
弗雷岛外围的农田里,甚至还能看到几个农夫在整理篱笆,一副春日将至的模样。
祥和一片。
英伊玛尔策马跟在罗戈尔身侧,脸上也是一副意外的表情:
“陛下,这...”
“我也没想到。”
罗戈尔也在看眼前这片景象,心里同样觉得古怪。
萨米人大军压境的消息,已经传遍了整个王国。
本以为弗雷岛就算没有被围攻,至少也该是武装警戒的状态。
可眼前这座聚落,木墙上的守卫确实站了几十个,但那大门敞开着,时不时还有人进出。
“进去看看。”
随着国王的命令,队伍沿着大道进入了弗雷岛。
这所谓的“岛屿”,其实是一块夹在两座湖泊之间的旷野。
西、北两侧都是水面,只有南北两条通道可以进出。
罗戈尔打马看着,地势确实不错,易守难攻。
聚落内部的长屋排列整齐,街道上也算干净,看得出来平时治理得不错。
没多久,布兰德带着几个随从迎了上来。
他穿着一件厚实的羊毛外套,没有披甲,腰间挎着一把乌普萨拉工坊出品的长剑。
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他的称号那般勇武,倒像一个顾家的农场主。
“陛下。”
布兰德在路边行了个礼,罗戈尔翻身下马,和布兰德握了握手。
他们互相拍了拍后心,过命的交情,没必要多说什么客套话。
“进去再说。”
布兰德的长屋在聚落的正中央,是一座用粗大的松木搭建而成的建筑。
整体依旧是那股北欧工匠精致的味儿,墙壁上挂着几面盾牌。
门口站着两个卫兵,看见罗戈尔过来,纷纷低头行礼。
进了长屋,一股热气扑面而来。
中央火塘烧着,火上架着一口铁锅,里面煮着肉汤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长桌两旁摆着长凳,桌上放着几块黑麦面包和一罐黄油。
罗戈尔脱掉外衣,在火塘边坐了下来。
十几天来,这算是第一次正经烤火,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在往外冒寒气。
英伊玛尔站在他身后,达维特和索尔芬也在长桌旁坐下。
布兰德亲自端了一碗热汤放到罗戈尔面前,然后在国王对面坐下。
“陛下,您先喝口汤暖暖身子,有什么话喝完再说。”
罗戈尔没有客气,端起碗喝了一口。
汤是羊肉炖的,加了洋葱和胡萝卜,味道算不上好,但胜在够暖身子。
一碗汤下肚,他感觉整个人活过来了。
罗戈尔把碗放下,看向布兰德:
“你应该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的,布兰德。”
“当然,陛下。”
布兰德点了点头:“萨米人南下的消息,半个月前我就收到了。”
“那你这边的情况怎么样?”
“怪就怪在这里,陛下。”
布兰德坐直身子,搓了搓手,脸上露出一丝苦笑:
“那些萨米人部族,从我这里路过的至少有四五支,每支都有上千人。”
“但他们没有一个对我的部族下手,全都绕开了。”
闻言,罗戈尔皱了皱眉:
“绕开了?”
“对。”
“一开始我也有些紧张,派了信使去通知斯蒂格大人。”
“我还把聚落里的战士都召集起来了,准备跟他们打一场硬仗。”
“结果等了五六天,那些芬人就跟看不见我这个聚落似的,一批一批地从北边下来,又从旁边绕过去,愣是没有一个人来敲我的大门。”
达维特在一旁插嘴道:“那他们去了哪里?”
“大多都是往南走了,陛下,有的去了莫拉尔,也有人留在了林地。”
布兰德指了指东南方向,继续道:
“还有一支,朝着梅德尔方向去了。”
罗戈尔没有说话,端着空碗沉思了片刻。
弗雷岛虽然叫岛,这样的地形,防守方占优势,进攻方却很难展开兵力。
萨米人要是强攻弗雷岛,至少要付出两到三倍的伤亡才能拿下来。
而那些萨米人部族之间,显然没有什么统一的指挥。
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酋长,每个酋长都有自己的算盘。
没有人愿意让自己的族人来啃这块硬骨头,让别人在后面捡便宜。
所以,他们选择了绕路,弗雷岛才一片祥和。
罗戈尔把空碗放在桌上,开口道:
“你这里最近有没有收到难民?”
“有很多,陛下,这两天陆续来了上百人,都是从北边逃过来的。”
布兰德的表情变得沉重了一些:
“有的是海尔古姆那边的自由民,有的是亚姆塔兰本地的小聚落。”
“他们说萨米人虽然没有动我这里,但他们那些分散在外面的小聚落,全都被扫了一遍。”
“粮食被抢光了,牲畜被带走,人也死了不少。”
“死了多少?”
“据我手下的人汇报,就有七八个聚落被毁了,死了至少三四百人。”
罗戈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然后站起身来,看着跳跃的火苗。
“布兰德,我现在给你的命令很简单,守住弗雷岛,加固防御工事,收拢难民,不要让萨米人突破你的聚落。”
闻言,布兰德愣了一下:
“陛下,就这样?”
“就这样。”
“陛下,那些散落在亚姆塔兰各地的自由民呢?”
“他们怎么办?”
“他们都是我领地上的亲族,我不能看着他们被杀光。”
罗戈尔转过身来,看着布兰德:
“你能救多少人?”
布兰德张了张嘴,他沉默了。
“现在,你只需要保住弗雷岛,其他的我来处理。”
罗戈尔走到他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:
“我知道你想拯救你的亲族,我也想拯救他们。”
“但现在的情况是,萨米人的人数远远超过我们,如果我们再把兵力分散到各个小聚落里去防守,只会被他们逐个击破。”
“集中兵力守住关键节点,才是唯一的办法。”
布兰德抬起头,看着罗戈尔:
“陛下,那这场仗,到底要怎么打?”
罗戈尔重新坐回长凳上,给自己倒了杯麦酒,喝了一口,然后缓缓开口。
“我的计划很简单:暂时放弃对诺尔兰和亚姆塔兰的控制权,先把两大行省让给萨米人。”
此言一出,布兰德的脸色立刻就变了。
“陛下!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
罗戈尔抬手制止了他,沉声道:
“萨米人需要放牧,需要养活他们的驯鹿。”
“而诺尔兰和亚姆塔兰,能够暂时满足他们的需求。”
“只要我们主动撤出这两个地区,他们就会有人在这停下来,建立新的定居点。”
“可那是我们的土地!”
“亚姆塔兰和诺尔兰就在这,我们随时都能收回。”
面对有些想要暴走的布兰德,罗戈尔的声音显得很平静:
“但现在,萨米人四散奔逃,我们也抓不住他们。”
“等他们定居下来,我们再把他们收拾了,这些土地还会是我们的。”
布兰德咬着牙关,没有说话。
罗戈尔不做理会,继续说道:
“那些萨米人部族之间并不团结。”
“他们之所以能一起南下,是因为在北边实在活不下去了。”
“但只要他们获得了足够的土地和资源,内部矛盾就会爆发出来。”
“到时候,不需要我们去打,他们自己就会分裂。”
“而我们需要的,就是时间。”
罗戈尔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:
“你看地图,亚姆塔兰的西侧是斯堪的纳维亚山脉,想要大规模翻越基本没有可能。”
“萨米人想要从亚姆塔兰进入挪威,就只有一条路。”
“海里耶河谷,而那条河谷,斯蒂格只需要派两千人的战团就能堵死。”
“也就是说,萨米人将被困在诺尔兰和亚姆塔兰这两个地区。”
“他们往西走,是斯堪的纳维亚山脉;往东,就只有波罗的海。他们唯一能继续前进的路线,就只有海尔辛兰。”
罗戈尔抬起头,看着布兰德:
“而海尔辛兰,就是我们决战的地方。”
布兰德沉默了很久,他看着地图眉头紧锁,手指在膝盖处不断互相揉搓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道:
“所以陛下的意思是,让我守在这里,等着萨米人自己乱起来?”
“对。”
“那要等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罗戈尔摊开了手,坦诚地说道:
“可能是一个月,可能是三四个月,也可能是一两年。”
“但不管多久,你都必须守住弗雷岛。”
“只要这座聚落还在你手里,萨米人就永远不敢放心大胆地南下。”
“因为你需要让他们知道,在他们背后,还有一把利剑悬于颅顶。”
布兰德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吐出:
“我明白了,陛下。”
他站起身来,走到罗戈尔面前,单膝跪下:
“诸神见证,只要我布兰德还活着,弗雷岛就不会丢失。”
罗戈尔伸手扶起他:“我知道你不会弄丢自己的家的。”
国王转头看向窗外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远处的湖面上泛着最后一抹余晖。
“明天一早,我会派人去海尔辛兰,通知库尔夫做好接应的准备。”
“你这边,尽快把防御工事修好,把粮食储备起来。”
“另外,如果可以的话,尽量收容那些逃难的自由民吧。能救多少救多少,但不要影响到聚落自身的运转。”
布兰德点了点头,严肃道:“遵命。”
罗戈尔重新坐回火塘边,拿起那块黑麦面包也不嫌弃,撕下一块塞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口袋已经摆好,只等着那些傻瓜自己撞进来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