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99年三月初，海尔古姆高地边缘，芬因河谷。
队伍停下来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暗了。
河谷两岸是高耸的山脊，积雪覆盖着松林。
罗戈尔从马上跳下来，靴子踩进雪里，雪还是能没过小腿肚子。
亲卫接过缰绳，把马拉到一边拴好。
达维特和索尔芬从队伍前面走回来，两个人的眉毛上都结了霜。
“陛下，前面就是弗灵峡谷的入口了。”
英伊玛尔也凑上前，指了指北边两座山之间的缺口道：
“如果那三个斥候估算得没错，我们应该能在天黑之前遇到他们。”
罗戈尔点了点头，没有作回应。
山脊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模糊的黑线，风穿过峡谷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，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嚎叫。
队伍就地休息，战士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林地上，拿出干粮啃着。
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功夫，北边的雪原上出现了三个小黑点。
黑点在雪地上移动得很快，英伊玛尔最先发现了他们：
“陛下，他们回来了。”
黑点越来越近，渐渐能看清人的轮廓了。
三个人在距离罗戈尔十几步的地方，勒马停了下来。
猎人托里克的脸上全是冻伤，嘴唇干裂。
他赶忙下马单膝跪地，声音沙哑道：
“陛下。”
“情况怎么样？”
托里克站起来，喘了口气，然后开口说道：
“陛下，我们穿过海尔古姆，沿着林地走了两天，在北边的弗萨尔林地，发现了大批人马的痕迹。”
“能不能估算出有多少人？”
“不能，陛下，但是我确定有很多人。”
托里克摇了摇头，又用手比划了一下：
“林地边缘的雪全被踩实了，地上的脚印密密麻麻，分不清有多少人。”
“我们顺路往西走了半天，发现那些痕迹一直延伸到山脉的另一侧去了。”
“恩....”
罗戈尔没有立刻说话，他看着埃里克，等他把话说完。
“我们还去了弗灵峡谷，陛下。”
说着，托里克的眉头皱了起来：
“峡谷里的雪也被清理过，从痕迹上看，至少是几天前的事儿了。”
罗戈尔闭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最担心的事情，还是发生了。
“还有其他发现吗？”他问道。
埃里克犹豫了一下，然后点了点头：
“我们在弗萨尔林地发现了一些尸体。”
“尸体？”
“是的陛下，那些尸体都是萨米人的。”
“全都冻硬了，被扔在林子里，都是些老人和孩子...”
罗戈尔沉默了吗，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一支连老人和孩子都要抛弃的队伍，是不会轻易回头的。
他们既然已经翻过了山脉，就不可能再退回去。
要么在南边找到活路，要么就死在南下的路上。
“辛苦你们了。”
罗戈尔点了点头，对托里克说道：
“下去休息吧，等返回锡格蒂纳，您们将会进入庄园任职。”
猎人们应了一声，转身离开。
国王站在原地，看着北边的山脊，心中犯苦。
这一情报，彻底证实了他的猜测，萨米人就是想要全线突进，把部落镶进他的王国境内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罗戈尔才转过身来：
“英伊玛尔，把达维特和索尔芬叫来。”
达维特和索尔芬走了过来。
“陛下，情况如何？”达维特问道。
“嗯，很糟。”
罗戈尔走到河边，蹲下身捶开冰面，捧了一捧河水洗脸。
水冷得刺骨，激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甩了甩手上的水，站起身来，看着河对岸那片白茫茫的雪原：
“三条路线都有大量人马通过的痕迹，最少上万人，他们已经越过海尔古姆高地，正在向南推进。”
闻言，索尔芬也不顾国王在不在场，直接骂了一句脏话。
因为越过亚姆塔兰，就是他管辖的地盘了。
达维特倒是略显镇定，瓮声瓮气地问道：
“那我们还追不追，陛下？”
“追上了又能怎样？”
闻言，罗戈尔反问道：
“我们只有三千人，达维特。”
“就算追上了，对面是数个，甚至十数个萨米人部族，他们分散成了好几股，我们打哪一股？”
“打了一股，其他的萨米人照样会继续南下，到时候王国上下就全乱了。”
达维特和索尔芬都沉默了，面对如此事态，他们也想不出什么有用的法子。
罗戈尔站在那里，看着河对岸的雪原，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。
三千人对万人乃至两三万的部落，就算他们再强，正面硬碰硬也会被耗死。
更何况，对方也不一定会与他们接战。
如果放任不管，萨米人会在王国腹地四处开花，到时候损失更大。
必须改变策略了....
国王转身走回营地，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展开地图。
达维特和索尔芬围了过来，英伊玛尔也凑了上来。
地图上，谢尔蒂耶森林、海尔古姆高地、芬因河谷的位置都被标了出来。
国王用手指顺着海尔古姆高地一路下滑，经过了翁厄曼兰、梅德尔帕德，一直滑到海尔辛兰。
“眼下萨米人的路线，是从海尔古姆高地南下，进入亚姆塔兰。”
“还留在谢尔蒂耶的萨米人，也会穿过翁厄曼兰和梅德尔帕德，然后进入海尔辛兰。”
罗戈尔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，笃定道：
“如果他们想要继续南下，就只能从海尔辛兰穿行。”
“但如果他们在亚姆塔兰就停下来呢，陛下？”达维特问道。
“他们不会停下来的，亚姆塔兰与梅德尔的草地养不活他们的驯鹿。”
“他们肯定会继续南下，寻找更适合居住的地方。”
罗戈尔抬起头，回答了达维特的疑问。
随后，国王把地图收起，朝营地走去。
“传我的命令，派信使去索莱夫特，通知斯威克和海尔卡，放弃索莱夫特营地，立刻撤往梅德尔。”
闻言，国王身后的索尔芬愣了一下：
“撤退吗，陛下，翁厄曼兰可是斯威克的老家，他会同意吗？”
国王没有理会光头雅尔，继续嘱咐英伊玛尔：
“如果萨米人继续推进，就继续往后撤，撤到梅德尔帕德以南。总之，不要和萨米人正面接触，保存实力。”
“陛下？”
“先把翁厄曼兰腾出来，给那些萨米人一点喘息的时间。”
英伊玛尔也不敢质疑，直接离开去安排信使。
达维特张了张嘴，似乎想通了什么，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。
索尔芬再次垂下光头，想起了自己的位置。
“还有什么问题吗？”国王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达维特沉默了一会儿，问道：
“陛下，放弃翁厄曼兰和梅德尔帕德，萨米人可能也不会停下脚步...”
“不是放弃，达维特。”
罗戈尔的声音很平静，解释道：
“萨米族群此次南下虽然人数庞大，但他们没有后勤补给，也没有固定的据点。”
“进入翁厄曼兰之后，会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。在之后，他们只能继续南下，寻找新的目标。”
“而我们，就在他们南下的路上等着他们。”
“海尔辛兰的地形，你们都知道。”
“西边的山脉根本无法翻越，中间是河谷，易守难攻。”
“只要库尔夫守住了关键隘口，萨米人就只能在河谷里跟我们开战。”
“而在那种地形里，人再多也是没有用的。”
达维特想了想，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那我们现在去哪里，陛下？”
闻言，罗戈尔还是泛起一丝担忧：
“弗雷岛。”
“去找布兰德？”
“嗯，先确认西线的情况，然后在弗雷岛建立指挥部。”
“那里是亚姆塔兰的中心，只要能守住那里，头疼的就是萨米人了。”
做出这个决定，罗戈尔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。
萨米人全面入侵的情况下，东线翁厄曼兰将成为众矢之的，被无数萨米部族围攻，就算是再强的战士也坚持不住。
挪威的情况，罗戈尔业已知晓，在挪威海岸，虽然也有不少萨米人南下，但情况还算可控。
越过亚姆塔兰，海里耶河谷南北两侧皆是山脉。
等到了那，斯蒂格也不会放这些萨米人通过。
如果萨米人想要继续南下，势必要调转方向，前往海尔辛兰。
但在这之前，罗戈尔已经派库尔夫率西约特兰战团，前往海尔辛兰驻防，无需担心。
现在要做的，就是把诺尔兰与雅姆塔兰两大行省腾出来，作为他与萨米族群对垒的战场。
放弃翁厄曼兰和梅德尔帕德，是罗戈尔做出的一个“极其艰难”的决定。
那两个伯爵领虽然不是王国的富庶地区，但也有几千户居民，几十个村庄，以及大量的牧场。
一旦放弃，就意味着这些居民将暴露在萨米人的兵锋之下。
害，再苦一苦诺尔兰的自由民吧...
至于西线的亚姆塔兰，那也是老熟人，“勇士”布兰德的领地。
现在唯一需要担心的，就是布兰德能不能坚守阵地，不放萨米人南下了。
但作为斯蒂格带出来的战士，布兰德的战场表现一直很不错，而且还在阿恩斯贝格战役中寻到战机，支援了国王。
对方的作战能力，就算是罗戈尔，也觉得很是满意。
下一步，就是确认亚姆塔兰的情况。
当天下午，队伍在芬因河谷休整完毕后，重新上路。
这一次的方向，是向着布兰德的老家，弗雷岛出发。
行军的速度也明显加快了不少，萨米人已经越过了高地，正在向南推进。
每耽误一天，就会有更多的聚落和村社被毁..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