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99年三月初。
索莱夫特森林南缘,矮丘上扎满了帐篷。
灰胡子的营帐在最中央,四面环绕着韦姆兰战团、西曼兰战团和耶夫勒战团的营地。
篝火在雪地上烧出一圈圈的黑色圆斑,烟柱还没升上去,就在半空被风吹散。
马匹拴在背风的树林里,偶尔打个响鼻,喷出一团白气。
罗戈尔站在丘顶,看着北边那片连绵的黑色林海。
谢尔蒂耶森林,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天际线上,从东到西看不到尽头。
森林上空盘旋着几只渡鸦,叫声被风撕碎,传到营地这边已经微不可闻。
英伊玛尔从林子那边跑回来,靴子上沾满了雪,在罗戈尔面前停下。
“陛下,派出去的五组斥候都回来了。”
“森林边缘也没有发现萨米人的踪迹,他们好像还待在森林深处。”
“让人深入查看过吗?”
“也有斥候深入过,但还是没有发现。”
“只看到一些废弃的营地,说灰烬是三天前的。”
罗戈尔这才转过身来,眉头微微皱起。
三天前....
说明萨米人,至少在三天前就已经离开了那片营地。
如果他们一直在往南走,现在应该已经接近森林南缘了。
但斥候没有发现他们,要么是他们停下了,要么是他们改变了方向。
哪一种都不是好消息。
他正要说话,营地下方传来一阵骚动。
几匹马从东边疾驰而来,领头的那人身材魁梧,披着一件黑色狼皮斗篷,胡子被风吹得贴在脸上。
斯威克翻身下马,大步朝丘顶走来。
他走得很快,身后跟着四个亲卫,也都是满脸风霜。
斯威克来到国王面前,单膝跪地,但还没等膝盖碰到雪地,就被罗戈尔一把拉了起来。
“情况紧急,现在就开启会议!”
随着国王的命令下达,海尔卡、达维特、索尔芬都被叫到王帐。
斯威克脱掉斗篷,在火塘边上蹲下来,伸手在炭火上烤了烤,然后指向地图北边的一片区域。
“陛下,情况比我信里写的还要糟。”
罗戈尔没有说话,等他继续说。
“最开始是十几个萨米大部族,每个部族都有数千人。我以为这就是全部了,但后来....”
说着,斯威克的脸都皱到了一起:
“后面,又陆陆续续来了几十个小部落,他们全都聚在谢尔蒂耶森林北边,沿着河谷扎营。”
“他们现在总共有多少人,斯威克?”海尔卡问道。
斯威克站起身,摇了摇头道:
“不知道具体多少,但根据我派出去的斥候回报,光是能看到的帐篷就有数千顶。”
“加上藏在林子里的,保守估计不少于六万人。”
闻言,帐内安静了片刻,这不是个小数字。
“六万人。”
达维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:
“就算是六万头鹿,也得杀上好几天。”
也不理会震惊的达维特,斯威克继续说道:
“那些萨米人封锁了森林,我派了几拨斥候想从东边绕进去,全都被弓箭射了回来。”
“他们没有追出来,但只要有人靠近森林边缘,就会遭到攻击。”
“好在他们用的是骨箭,威胁不算太大.....”
索尔芬摘下帽子,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门,皱着眉问道:
“他们想干什么?”
“就这么一直躲在林子里?”
“他们在等。”这时,国王忽然开口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国王,等待下文。
“他们在等雪停,或者在等更多的人集结。”
罗戈尔将短刀掷在地图上,继续道:
“这么多人聚集在同一个地方,每天的消耗是惊人的,他们不可能无限期地等下去。”
“一旦他们觉得人够了,或者食物不够了,就会行动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,陛下。”
闻言,斯威克点了点头道:
“但问题是,他们会从哪儿冲出来?”
罗戈尔的目光,落在面前那张羊皮地图上。
地图画得很粗糙,山川河流都是用线条勾勒出来的,比例也不够精确。
但大致的地理轮廓,还是清楚的:
谢尔蒂耶森林,横亘在诺尔兰和拉普兰地区之间。
森林南缘是一片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,也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。
如果萨米人要南下,走这条路是最直接的。
但,如果他们不走这条路呢?
罗戈尔的目光,在地图上慢慢向西移动,越过了谢尔蒂耶森林的西端,落在了一片高地。
那里,名为海尔古姆,老谢尔蒂就曾选择这条线路南下。
“现在,这里还能通行吗,斯威克?”
斯威克凑过来看了一眼,皱了皱眉:
“海尔古姆在山脉东麓,地势很高,冬天积雪很深,一般不会有人走那条路的,陛下。”
“那现在能不能通行?”
“可以,但那条路要翻过好几道山脊,冬天雪厚的地方能没过肚子....陛下,您的意思是...”
罗戈尔抬起头,看着斯威克道:
“他们已经不是正常人了,斯威克,他们就是一群饥饿的野兽。”
罗戈尔走到帐篷门口,掀开帘子,看着北边那片黑沉沉的森林。
“那些萨米人知道,我们会在这里堵他们。”
“派了那么多斥候进出森林,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我们的动静。”
“他们也知道,正面冲过来只会撞上我们的盾墙,死伤惨重。”
“所以,他们不会从这里出来了。”
国王转过身,看着帐内的众人。
“他们会从西边走,翻过高地,绕过我们的防线,从侧面进入王国腹地。”
“到时候他们可以分成几十股人马,四处劫掠,攻击聚落和农庄。”
“真让他们过去了,王国上下就拦不住他们了。”
海尔卡第一个反应过来,猛地站起来:
“那我们可以设置防线,抢在他们前面...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
不待海尔卡说完,罗戈尔打断了他:
“如果他们已经在路上的话,我们现在赶过去,也来不及布防了。”
“况且,谢尔蒂耶森林里还有不少萨米人....”
“那怎么办,陛下?”
达维特也站了起来,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躁:
“总不能就在这里等着他们绕到我们屁股后面去吧?”
罗戈尔走到地图前,俯下身,盯着那片高地叹了口气。
然后他直起身来,朝帐外喊了一声:
“英伊玛尔!”
英伊玛尔掀帘进来:“陛下。”
“去给我找几个熟悉这片山地形的猎人,要那种翻过山脉的,越快越好。”
“是。”
安排完,国王又走到火塘边,伸出手烤了烤火,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讨论一场可能席卷整个王国的灾难:
“海尔卡,你带着你的人,和斯威克留在这里,继续监视谢尔蒂耶森林。”
“那些萨米人不可能全都从西边穿行,那些剩下的萨米人可能会从正面出来。”
“你们需要挡住他们,拖住他们,等我回来。”
“达维特、索尔芬,你们两个跟我走,带上所有人,轻装出发,辎重留在营地,我们明天就向西进军。”
“您要去哪,陛下?”斯威克问道。
“去验证一个猜测。”
罗戈尔披上熊皮斗篷,朝帐外走去:
“如果猜对了,我们还能在萨米人进入腹地之前拦住他们。如果猜错了....”
来到帐门口,国王偏过脸:
“那就准备迎接灾难吧。”
当天夜里,索莱夫特森林营地灯火通明。
罗戈尔先后写了三封敕令,交给信使。
第一封是写给挪威守护斯蒂格的:
萨米人已经越过斯堪的纳维亚山脉东麓,进入挪威境内。
立刻封锁所有从东部通往腹地的山隘,必要时可以放弃外围据点,收缩防线。
接下来的敕令,是给布兰德的:
弗雷岛进入战备状态,以最快的速度,让自由民进入聚落进行戒备。
最后的,是交给西境的信件。
罗戈尔在信中详细描述了当前的局势,命令库尔夫立即放下手中所有事物,征召西约特兰战团,从厄勒布鲁出发,到博尔奈斯森林建立防线。
同时,他还通知了斯科纳的灰胡子分部,调兵前往东谷,支援挪威守护斯蒂格。
罗戈尔把信交给信使,看着三匹马消失在夜色中,然后转身回到了营帐。
英伊玛尔已经在帐内等着,他旁边站着三个中年男人,都是猎户打扮,身上穿着厚厚的毛皮外套。
“陛下,人带来了。”
英伊玛尔侧身让开,介绍道:
“这三个都翻过斯堪的纳维亚山脉,最远的一个去过托加尔峡湾。”
“你们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叫托里克,陛下。”
最左边的那个人开口了,声音沙哑:
“这是我的朋友,托尔比约恩和吉塔尔,我们都是耶夫勒人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问你们一件事,现在是三月,山上的雪有多厚?”
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还是托里克回答:
“最深的地方能没过胸口,陛下。山脊上的雪被风压实了,能撑住人在上面经过。”
“如果要从谢尔蒂耶森林西端翻过山脉,进入雅姆塔兰,要走多久?”
埃里克想了想,犹豫道:
“要看从哪条路走了,陛下。”
“如果是走山脊南侧的缓坡,大概要六天到八天。”
“如果是走北侧的峡谷,要十天以上,但那条路隐蔽,不容易被发现。”
闻言,罗戈尔点了点头。
“如果我给你们每人一匹好马,你们能不能在三天之内赶到西边的山口,看看有没有萨米人经过?”
托里克没有立刻回答,他又和两个好兄弟交换了眼神,然后才点了点头。
“能,陛下。”
“恩,现在就出发吧,等回来之后,你们会得到想要的东西。”
三人领命而去,帐内只剩下罗戈尔和英伊玛尔两个人。
英伊玛尔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问道:
“陛下,您真的觉得萨米人会走西边那几条路?”
罗戈尔盯着火塘,有些出神:
“我不是觉得,我是不希望他们走那条路。”
英伊玛尔不解地看着国王。
“如果他们从正面冲过来,我们可以在森林南缘跟他们打一仗。”
“打赢了,他们就得退回北边去。”
“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,他们就得跪下来谈判。”
“但如果他们绕过去了....”
“那王国将会面临一场灾难,为了活命的人,比之芬里尔更加凶恶。”
罗戈尔走到一旁,给自己倒了杯麦酒:
“更何况是分散开来的野兽,更难追寻。”
“去睡吧,明天会很忙。”
如果事件按照罗戈尔的推演,按部就班的进行,那么这只是一场轻松愉快的阻击战,只要将萨米人阻挡些许时日,对方便不攻自破。
但现在,事件的性质已经完全变了,萨米人为了求存,改变了南下路线。
战略角度上来讲,这已经从单点突破,变成了全面战争。
单论萨米人的战斗力,罗戈尔自信能够轻松以少打多。
但坏就坏在,萨米人打算全面突袭,将战线完全铺展开来。
单纯的领土争夺,其实并不会造成多大的破坏,而萨米人将战线铺开,那就不一样了。
为了生存下去,他们会不择手段,攻击看到的一切聚落,商路与港口。
这样一来,那这一仗打下来的损失,是难以预计的,也是罗戈尔最不想看到的....
....
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亮,达维特和索尔芬已经开始集结队伍了。
罗戈尔走过营地的时候,看到了很多张脸。
年轻的,年老的,兴奋的,紧张的,麻木的。
有些人看到他,会低下头行礼,有些人则假装没有看见,继续忙着手里的活计。
罗戈尔也不会因此生气,没有人喜欢在三月天翻山越岭去打仗。
斯威克从人群中挤过来,脸上带着一夜没睡的疲惫:
“陛下,您确定那些萨米人是从西边过去了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罗戈尔摇了摇头:
“但愿他们没有走那条路...”
斯威克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闭上了。
见状,罗戈尔拍了拍他的肩膀:
“守住你的家,等我们回来。”
上午时分,队伍出发了。
三千余人,沿着谢尔蒂耶森林的边缘向西南推进。
没有辎重车队,每个人只带了自己需要的武器和几天的干粮。
罗戈尔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后段。
英伊玛尔跟在他的身后,腰间挂着剑,背上背着弓。
队伍走了整整一天,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停下来休息。
没有帐篷,没有篝火。
战士们挤在一起,靠着扎堆取暖。
干硬的燕麦饼和咸肉,就着地上的白雪当作晚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