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99年二月末，博尔奈斯平原。
虽然这时风雪不胜，但平原之上，却已经没有了路。
上万人的队伍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跋涉，人的呼吸凝成白雾，令人恶寒。
步兵在前头踩雪开路，雪橇骑兵护在两翼，辎重车队拖在后面.
车轮碾过积雪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
罗戈尔骑在马上，走在队伍中段。
他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熊皮大氅，头上戴着一顶海獭皮帽，帽檐压得很低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英伊玛尔跟在他身后的位置，骑着一匹灰色骏马，腰间挂着剑，背上挎着一把猎弓。
队伍已经冒着寒风，向北连续走了五天。
每天天亮出发，天黑扎营，中间只歇两次，每次休息一个小时取暖。
人与驮畜都到了极限，但没有一个人抱怨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北边出了什么事，紧急到国王亲征。
海尔卡催马从队伍前面挤过来，在马背上朝罗戈尔行了个礼。
“陛下，前锋已经过了博尔奈斯，再走两天就能到梅德尔海岸了。”
罗戈尔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海尔卡犹豫了一下，压低声音问道：
“陛下，斯威克那边到底什么情况？”
“急报里说得不清不楚的，只说什么萨米人越过了森林...”
“十数支萨米人部族，已经越过了谢尔蒂耶森林，想要南下。”
罗戈尔的声音从熊皮领子里传出来，闷闷的：
“那些萨米人正在朝诺尔兰压过来，斯威克一个人应付不来的。”
海尔卡的脸色变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绵延不绝的队伍，又转回来：
“那些萨米人不过是群养鹿的，斯威克还处理不了，往年可没听到过他求援啊，陛下？”
回答他的不是罗戈尔，而是从另一边赶上来的达维特。
“就是啊，陛下。”
达维特甩了甩马鞭，脸上带着几分不屑：
“我也打过萨米人，那些家伙连铁器都没几件，箭头还是骨头磨的。”
“碰上咱们的盾墙，一个冲锋就散了。”
罗戈尔拉住了马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着达维特。
达维特被国王看得有些不自在，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回去。
“你知道谢尔蒂耶森林那边，有多少萨米人吗？”
达维特与海尔卡都摇了摇头，还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。
“斯威克初步估算...有数万人。”
罗戈尔说着，摇了摇头：
“这次，和往常不一样了。这次那些萨米人是举族南迁，不再是往常数百人，是数万。”
达维特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
“他们蓄养的驯鹿在这几个冬天，应该已经快死绝了。”
罗戈尔继续说道，紧了紧熊皮大氅：
“剩下的，肯定也瘦得只剩皮包骨头。”
“那些萨米人，已经吃了两个月的死鹿肉，如果再找不到吃的，他们就只能吃人了。”
“你觉得一群快要饿死的人，会在乎你们手里的剑斧吗？”
国王的话，没有人能够回答。
海尔卡低下了头，达维特也不再说话了。
他们身后那些听到对话的亲卫们也沉默了，只剩下风声和雪地被踩踏的声响。
在场最年轻的战士，可能就是“美人儿”英伊玛尔。
其他稍微年长些的，都经历过饥荒，为了一口吃食，饿着的人什么都能干得出来....
罗戈尔重新拉起缰绳，催马继续前进。
“加快速度，明天天黑之前，我们得抵达索莱夫特。”
.....
与此同时，廷耶瓦拉。
风从山顶上灌下来，穿过斯堪的纳维亚山脉的缺口。
极寒的风裹着冰碴和雪粒，砸在人的脸上像刀子刮过。
这里的雪，已经漫过腰际，每一步都要先把腿从雪坑里拔出来，再踩下去，再拔出来。
但就算如此，这里依旧有那么两群人，在这片雪地里厮杀。
喊杀声被风撕碎，传到远处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呜咽。
鲜血洒在雪地上，很快就冻成了一片暗红色的冰壳，又被后来者的靴子踩碎，混进雪泥。
一个萨米人战士挥舞着石矛，冲向对面的盾墙。
他的皮袍上沾满了血迹，有别人的，也有自己的。
这人的眼睛血红，眼睑被冻裂了，血丝爬满了眼球。
倒也不是因为愤怒，而是他已经连续几天没有睡觉，持续在这片山地厮杀着。
盾墙后面伸出一支长矛，捅穿了他的肚子。
他低头看了看那根矛杆，伸手握住，试图把它拔出来。
但矛杆上沾了血和雪，滑得抓不住，他也没有力气再握住了。
盾墙后面的人用力一拧，就抽回了长矛。
萨米战士跪倒在雪地里，双手捂着肚子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，滴在雪上冒着热气。
没有人看他，在他身后，更多的萨米人正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。
女人和半大的孩子站在远处的雪坡上，手里握着短弓，朝盾墙的方向放箭。
那些箭大多是骨制和石镞，射在木盾上发出笃笃的声响，基本穿不透盾牌。
但偶尔有一支，会从盾牌之间的缝隙钻进去，然后盾墙后面就会传来一声闷哼。
霍洛迦兰的雅尔们，把防线设在廷耶瓦拉以北的一片高地上。
高地背风，雪被清理出一条通道，可以让补给从后方运上来。
但即便如此，防线的压力也在一天天增大。
一个年轻的诺斯战士靠在盾牌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他的盾牌上插着三四支箭，斧刃上沾满了血，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冰碴。
他看着前方那片白茫茫的雪地，上面密密麻麻地躺着黑点，有萨米人的，也有亲族们的。
“他们不怕死吗？”他低声问旁边的老兵。
老兵没有回答，只是把盾牌重新举起来，握紧了手里的剑。
而后，老兵才开口道：
“他们怕，但他们更怕饿死，怕他们的妻子孩子饿死。”
年轻的战士没有再问，他转过头，看着远处那些还在往这边冲的身影。
他忽然觉得那些人不像是在打仗，更像是....一群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野兽。
老兵说得对，他们不怕死，因为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.....
.....
诺尔兰行省，翁厄曼兰伯爵领。
斯威克站在自己的长屋门口，看着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，一言不发。
他身后的厅堂里挤满了人，诺尔兰的头人们，罗尔夫旧部的幸存者，还有几个从谢尔蒂耶森林那边逃回来的自由民。
所有人都等着他说话，但斯威克只是站在那里，望向南方。
自从冬季盛典回来之后，斯威克就没闲过。
他回来做的第一件事，就是清算罗尔夫的旧部。
那些曾经跟随罗尔夫，欺压过诺尔兰本地人的不公者，被他一个个揪了出来。
有些跪地求饶，有些则试图反抗，但都被斯威克一一处置了。
不过就算他动作再快，还是有些人逃到了芬兰。
斯威克清算罗尔夫旧部的时候，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。
当地的头人们纷纷站出来支持他，有人提供名单，有人提供证据，有人直接带着人帮忙抓捕。
不到一个月的时间，鹰钩鼻在诺尔兰留下的势力，就被连根拔起。
这些都只能归结于一句话，诺尔兰苦鹰钩鼻久矣。
在处理完老邻居的势力后，斯威克原本的计划是：
等到冬天过去，冰雪消融，就组织人手对芬兰高地发动一次大规模的征讨，把罗尔夫的三个儿子弄死。
当然，还得稳固那边的局势，毕竟名义上，芬兰高地是属于诺尔兰的。
那些芬人，在被他们赶到深林之后也没有消停。
这两年，那些芬人没少骚扰高地的海岸线。
同为海岸居民，对方也学会了突袭战术，一阵烧杀之后就跑回森林里躲起来。
诺尔兰的雅尔们早就想收拾他们了，但一直没能腾出手来。
但现在，芬兰人可以等等了。
谢尔蒂耶森林那边传来的消息，让斯威克不得不把所有精力都转向北边。
第一批逃回来的自由民，在二月中旬进入了他的长屋。
他们说自己所在的定居点，被萨米人袭击了。
长屋被烧了，驯鹿也被抢走了，老人和孩子被杀了大半，剩下的人四散逃亡。
斯威克当时还不以为意，萨米人和诺斯人之间的冲突，从来没有停止过。
每年冬天都会有那么一两起，抢点东西，杀几个人，然后等春天来了就各自散去。
但第二批、第三批逃难者接连到来之后，斯威克意识到事情不对了。
那些逃难者描述的景象，几乎一模一样：
大批的萨米人，从更北边的冻土带涌了出来。
那些萨米人拖家带口，赶着仅剩的驯鹿，沿着河流和山谷一路向南。
他们只是不停地走，把碰到的诺斯居民清理干净。
斯威克派出了三波信使，试图跟那些萨米人的首领谈判。
第一次，信使没能到达对方营地，就在半路上被一支骨箭射穿了喉咙。
那倒霉蛋的尸体，被扒光了扔在雪地里，身上的衣物和武器都被拿走了。
第二次，信使走到了营地外围，但没能见到首领。
一群萨米妇女把他围住，用石头砸死了他。
第三次的信使也算聪明，他在那萨米人营地周围等着，直到他找到了一个会说几句诺斯语的萨米老人，请他帮忙传话。
老人答应了他，让他等在原地。
但没过多久，信使的脑袋却被插在一根长矛上，立在了营地入口处。
斯威克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，已经暴跳如雷，他从未见过这样不讲道理的萨米部族。
按照往常，这些萨米人对于诺斯部族的惧怕，就宛如羊群见到野狼...
然后，他开始写信。
一封直接呈交给国王陛下，还写了大批求援信，给所有他能想到的、有能力出兵的雅尔。
但详细情况，他只汇报给了国王。
至于其他人，他只在信里留了一句话：
“萨米人来了，诺尔兰需要支援。”
....
博尔奈斯平原，行军途中。
罗戈尔把马交给英伊玛尔，自己走到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，从怀里掏出一块燕麦饼，掰了一块塞进嘴里。
燕麦饼虽然有些硌牙，咬起来费劲了些，但这是最易保存，也最能填肚子的小零食了。
海尔卡和达维特也跟了过来，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陛下...”
海尔卡犹豫了一下，开口问道：
“那些萨米人...真的有那么多人？”
“斯威克的信使是这么说的。”
罗戈尔嚼着燕麦饼，含含糊糊地回答：
“他说光是谢尔蒂耶森林那边，就聚集十几个大型部族，每个部族少说上千，多的几千人。”
“那加起来岂不是....”
“加上女人和孩子，可能有十万人。”
达维特替国王回答了这个问题，面色已经黑了起来：
“他们只会越来越多，海尔卡。”
闻言，海尔卡也皱起了眉头：
“我们现在只有一万人，陛下，我们能挡住那些萨米人吗？”
罗戈尔把最后一块燕麦饼塞进嘴里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然后站起身来。
“他们人多，但我们有长剑，有护具，有训练过的战士。”
“只要不犯错，荣耀始终会是我们的，海尔卡。”
海尔卡陷入了思考，达维特却忽然问了一句：
“那赢了之后呢，陛下，我们总不能直接把他们杀干净吧？”
“那些萨米人为什么要南迁？”
罗戈尔摸了一把胡子上的雪渣，轻松道：
“因为更北边活不下去了。”
“如果我们把他们打回去，他们得族人还是会饿死。”
“到时候他们会再来，一次又一次，就算是王国也会被这些牧民拖垮。”
“与其跟他们耗着，不如只清理他们的首领。”
说着，罗戈尔的脸上已经泛起笑容：
“然后，你们就可以像我一样，找个地方安置那些牧民。”
“到时候，他们是驯鹿，还是驯马，就是你们说了算了。”
“不过啊，那是打赢之后的事了。”
他翻身上马，拉起缰绳：
“现在我们要做的，是先挡住他们。”
“传令下去，全军加速前进。”
“明天傍晚之前，我要在谢尔蒂耶森林南缘扎营。”
....
二月二十五日，傍晚，谢尔蒂耶森林南缘。
罗戈尔站在一座小丘顶上，望着北边那片黑压压的森林。
森林在一片星光笼罩之下，却也看不清里面有什么。
英伊玛尔站在他身后，手里牵着两匹马。
“陛下，营帐已经搭好了。”
罗戈尔点了点头，转过头道：
“你说，那些萨米人知道自己正在走向死亡吗？”
英伊玛尔愣了一下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“他们知道。”
罗戈尔昂起了头，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：
“但他们没有选择，就像当年的我一样....”
“不过，他们选错了对手，如果他们到芬人那边去，我可能还会头疼一些...”
言罢，国王已经转过身，朝营帐走去：
“明天一早，派人进森林侦察。”
“我要知道那些萨米人现在在哪，有多少人。”
“是。”
罗戈尔走到营帐门口，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森林。
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，森林变成了一片漆黑剪影，只有偶尔几点微弱的火光在深处闪烁，像是野兽的眼睛。
面对只为求生的族群，他知道，这场战斗不会比在法兰克轻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