费里拉丘陵的风,比弗雷岛那边还硬。
罗戈尔骑在马上,熊皮大氅的下摆被风掀起,拍在靴子外侧。
他眯着眼,看北边那道灰白色的山脊线。
山脊像一堵墙,从西到东横亘,把海尔辛兰切成两半。
南边是缓坡,北边是陡崖。
萨米人要从山里钻出来,只有两条路,翻过山脉,或者沿海岸线绕行。
从弗雷岛到海尔辛兰,队伍已经走了六天。
途中的萨米人也见了不少,那些部族远远看见罗戈尔的鸦旗,就直接绕的远远的。
没有统一的号令,每个部落只顾自己,谁也不愿意拿族人的命去撞三千人的盾墙。
可罗戈尔经过的地方,那些萨米人还是留下了痕迹。
被烧的长屋,塌了一半的栅栏,雪地里冻硬的尸体....
萨米人还没饿到吃人的地步,抢完就走,让狼和渡鸦收拾战场。
偶尔有幸存者从柴堆里、地窖里爬出来,看见战团的旗帜,跪在雪地上发抖。
英伊玛尔把他们扶上马,裹上斗篷,队伍也没有停留,继续向目的地行进。
也有些地方不一样,长屋的烟囱冒烟,门口的雪被铲过,聚落间萨米人的驯鹿四处游荡。
一个男人靠在栅栏上削着木矛,脚上穿着从诺斯人家里翻出来的皮靴。
那人抬头看见战团的鸦旗,愣了一下,然后走进屋里,掩上了门。
他没有跑,他只是躲进了屋舍,因为他觉得这里已经是他的家了。
罗戈尔骑在马上,从一个被占的聚落旁经过,放慢了速度。
他看见了,那些萨米人在他治下的土地上生了火,住了下来,赶着他们的鹿群吃他治下的草。
不过,国王还是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等口袋收紧,这些敢于在他地盘定居的萨米人,都将沦为奴隶。
王国刚刚踏入封建时代,铁匠铺缺人,矿坑缺人,码头缺人,集社的庄园也缺人。
萨米人自己送上门来,他也没必要往外赶。
数以万计的人口,便是王朝最好的生产力,也是最好的商品。
牺牲亚姆塔兰与诺尔兰两地自由民的和平,换数以万计的奴隶。
这笔买卖,罗戈尔想不出拒绝的理由。
至于那些其他聚落,能活多少活多少。
等仗打完,幸存者会被安置到东约特兰,编入集社。
空出来的诺尔兰和亚姆塔兰,会成为新的牧场和农庄,由王国直接管辖。
至于代价,那就是没有代价,罗戈尔作为国王什么都不会丢失。
因为那时,他将成为拯救王国的英雄,而自由民只会看到自家雅尔的无能...
队伍又在森林里穿行数日,战团终于抵达海尔辛兰。
罗戈尔也看到了他想要的防线,位于费里拉的防御营地。
木墙、箭塔、拒马。
库尔夫把营地,建在山下一块突出的台地上,背靠陡坡,正面朝向河谷。
木墙不高,但北欧的木材还是很靠谱的。
墙外,挖了两道浅壕,壕底插着削尖的木桩。
墙头上每隔十几步,就设立一座箭塔。
营地卡在谷口上,像一根楔子钉进两山之间。
就算是如此简单的配置,在冬季的北欧,也是要费上不小的力气,看得出来,库尔夫对这事很上心。
营地门口,正主已经大步迎了上来。
库尔夫还是那个大个子,肩宽腰粗,靴子踩得雪地咯吱响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白发老者,步子虽慢,但却腰背挺直。
“陛下。”
库尔夫走到马前,单膝下跪,行了个大礼。
跟在他身后的老者也停下脚步,跟着行礼。
罗戈尔翻身下马,拍了拍库尔夫的肩膀。
“起来,说说这里的情况。”
库尔夫站起来,咧嘴笑了笑。
大个子侧身让开半步,把身后的老者露了出来。
国王的目光,落在老者身上。
灰褐色羊毛外套,腰间挂着一把配剑,俨然一副雅尔做派。
不过,那人头发胡须白了大半。
站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让罗戈尔有些意外。
北欧的老人可不多,挪威那边,五十多岁的男人,会觉得自己成了负担,走上悬崖终结生命。
瑞典和丹麦地区,也在沿用,但大多数年老者,会主动去找最后一场仗打,死得像个战士,好寻求瓦尔哈拉的钥匙。
像这样一个看上去六七十岁的老家伙,还能站在雪地里,本身就是件稀罕事儿。
“陛下,这位是莫姆鲁的雅尔,“长者”特里维格。”
不待国王发问,库尔夫便开口介绍道。
闻言,罗戈尔挑了挑眉。
特里维格,他记得这个名字。
贡纳尔当年召集乌普兰联军对抗他的时候,特里维格就在名单上。
后来贡纳尔死了,罗尔夫接管了联军。
再后来冬季战役打完,乌普兰诸部被收编,特里维格就没了动静。
罗戈尔打量着老者,这人在北欧是个异类。
别人求死,他求生。
别人讲究荣耀,他拼谁活得更久。
在库尔夫嘴里,连斯蒂格都跟这老头请教过。
一个能活到头发全白的老家伙,脑子里装的东西,岂是一个“苟”字能够讲完。
“莫姆鲁的雅尔....”
待库尔夫讲述完,罗戈尔开口道:
“我以为你已经去了瓦尔哈拉,特里维格大人。”
特里维格微微欠身,形神卑微道:
“奥丁还未召见我,陛下。”
“那告诉我,你来这里做什么,不可能是想要寻求荣耀吧?”
特里维格垂着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他沉默了一瞬,开口道:
“萨米人翻过了山脉,诺尔兰和亚姆塔兰已经成了他们的猎场。”
“今天萨米人入侵诺尔兰,明天就会轮到莫姆鲁了,陛下。”
“莫姆鲁再小,也是王国的领地,所以...”
罗戈尔看着他,风从河谷里灌上来,卷着碎雪,带出了冷言冷语:
“所以,你想来寻求我的庇护。”
这老家伙话就没说全,贡纳尔死了,罗尔夫也死了,莫姆鲁当年站过队的事儿,罗戈尔没提,不代表忘了。
他特里维格自己送上门来,摆出尊王派的姿态,就是想要把那笔旧账翻过去。
“贡纳尔围攻我的时候,你也在场。”
“在,陛下。”
特里维格没有否认,点了点头继续道:
“可贡纳尔死了,罗尔夫也死了,莫姆鲁还在,莫姆鲁现在是王国的领土,是王国的子民。”
闻言,罗戈尔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。
眼下确实是个危机,人老头都这么拎着脑袋过来了,再为难下去,倒显得他罗戈尔心胸狭窄了。
(睚眦必报≠心胸狭窄,嘻嘻。)
“既然来了,就跟着一起驻防吧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向库尔夫:
“海尔辛兰的情况,跟我说说,库尔夫。”
大个子搓了搓手,正色道:
“陛下,费里拉这个营地,是海尔辛兰的北部防线。您看这里...”
他转身指向北边的山脊,自豪道:
“萨米人从亚姆塔兰下来,要么北上去海里耶河谷,要么沿着海岸线向东。”
“海里耶河谷的隘口,斯蒂格大人已经派人堵住了,听说是派了三千人守在那儿。”
“剩下的路,就只能从东边绕行。”
看着一脸自豪的库尔夫,罗戈尔也没打断:
“绕到哪?”
“绕过东边,陛下,他们只能沿着波的尼亚湾海岸线向南。”
库尔夫用脚在雪地上画了个大致地形,道:
“费里拉正好卡在山脊的边上,萨米人想继续南下,就得从我这儿过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博尔奈斯,陛下。”
库尔夫抬起头,指向东南:
“海尔辛兰中部的博尔奈斯森林,我也建了座哨站。”
“虽然规模不大,但绝对够提前预警。”
“只要萨米人开始南下,博尔奈斯的哨站能点烟火,我们也好提前准备。”
罗戈尔点了点头,目光转向东边。
“东边呢?你不是说他们会绕道海边吗?”
闻言,库尔夫才咧开大嘴笑道:
“陛下,东边有诺拉拉聚落,他们的酋长主动提出防守沿海。”
“他们自己说的?”
“是这样的,陛下。”
库尔夫点头道:
“他儿子,就是当年‘骑白马的’艾尔。”
“艾尔死在了芬兰,但他的父亲就是诺拉拉的酋长。”
“他说,您重用他的儿子,让他儿子成了战团首领,成了‘东部开拓战士’, 成了萨迦中的英雄。”
罗戈尔沉默了一瞬,艾尔。
那个从罗斯基勒校场走出来的诺拉拉次子,骑着他赠与的白马,一路打到芬兰湾,最后死在乌尔维拉的火夜。
他记得那个年轻人,勇猛,也有点莽撞。
但他没想过,一个死去的战团首领,还能在死后替他拉来一个部族的效忠。
“那家伙说,诺拉拉部族愿意举全族之力,防御东线。”
库尔夫说到这儿,语气有些忐忑:
“不过陛下,诺拉拉能出的人手不多,撑死也就几百人。”
“海岸线太长,他们守不过来,只能做耳目,预警萨米人的动向。”
“够了。”
罗戈尔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眼前的营地:
“你这里有多少人?”
“西约特兰战团两千三百人,加上特里维格带来的莫姆鲁战士六百余人,总计接近三千人,陛下。”
“三千。”
罗戈尔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没有评价。
他转过身,看着来时的路。
雪地上,三千人的队伍正陆续进入营地外围,篝火的烟柱一根接一根地升了起来。
萨米人还在往南走,但他已经抵达了目的地。
口袋的口子已经扎好了,剩下的,就是等那些萨米牧民跳进来了。
罗戈尔抬脚朝营地走去,头也不回道:
“库尔夫。”
“在,陛下。”
“明天一早,带我去博尔奈斯,我要看哨站的位置。”
“是。”
“特里维格。”
罗戈尔走了十数步,又停下,偏过头看着那个白发老者:
“你部族的战士,编入库尔夫的预备队。”
“你年纪大了,不用上前线了,但你的族人,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特里维格下巴微颤,右手按在胸口道:
“如您所愿,陛下。”
罗戈尔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,没再多言。
这老家伙聪明,他把自己送上门来,罗戈尔大概率不会再翻旧账。
莫姆鲁的部族虽然缩水了,但至少不会被国王清算。
等仗打完,莫姆鲁的聚落就算是保住了,甚至还能再扩大一些影响力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