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从梅拉伦湖方向席卷,卷着雪粒,打在神庙前的石阶上。
城堡东侧,山丘顶上的大神庙,四面没有任何遮挡。
风从湖面一路刮过来,呜呜地往人领口里钻。
近两百位雅尔挤在庙门前的空地上,皮袍裹得严严实实,哈出的白气在火把光里一明一灭。
有人把毛皮帽子往下拽了拽,有人踩着脚,靴子在冻硬的山地上跺出闷响。
还有人不时回头望着山下,希望能看到一点别的什么。
灰胡子大团长老维达拦在半山腰,说国王有令,雅尔们不能带领随从,需轻身入庙。
消息传到时,各地雅尔反应不一。
挪威的雅尔们最先炸了锅,一个从赖于马河谷来的瘦子嗓门最大,当场就喊:
“不带亲卫?”
“若是有人在这山上要做点什么,我们该怎么办!”
“这种事,我们不能答应!”
他往前迈了半步,身后几个随从也跟着向前。
斯蒂格站在人堆前头,听到声音,慢慢转过身来。
他眼神扫过去,只是把腰间那把佩剑转了个方向。
赖于马河谷的瘦子嘴张了张,又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。
斯蒂格也没有呵斥,只说道:
“这是诸神的庙堂,谁如果不想去,现在可以下山。”
日德兰那边倒是安静,维戈拄着国王赠予的手杖,站在风口里,雅尔便帽压到眉梢,露出一张刀疤纵横的脸。
西部的雅尔们围在身后,维戈把手杖在雪地上点了两下:
“咱们是来向诸神献礼,向国王觐见,如此神圣,带那么多人就是不敬诸神。”
“咱们西境的人,是忠于国王,是面见诸神的人。”
“让战士们在山腰休息一下,维达团长会照顾好他们的。”
闻言,一个西境的小雅尔面露犹豫:
“那也不能一个都不留吧,大人?”
维戈斜了他一眼,面露不悦:
“留了又能怎样,你想防范谁?”
“如果出了事,你留十个亲兵,是能挡得住谁,还是能跑得掉?”
“王国的灰胡子就守在这,谁能动你!”
那雅尔不说话了,也不敢反驳。
难道让他说实话,是在防范国王?
罗尔夫和斯威克站在人群另一侧,离斯蒂格和维戈这边有些远。
两人凑在一处说话,也交换过几次眼神。
罗尔夫一手扶着剑柄,脸色有些阴沉,每过一阵就抬一下头,望向庙门上方那片黑沉沉的天空,不知在想着什么。
相比自己的老邻居,斯威克就显得很是轻松。
他靠在一棵松树干上,抱着双臂,靴尖在雪地里画圈。
有个诺尔兰亲兵凑过来低声问道:“雅尔,真不带人上去?”
罗尔夫没看他,望着星空下的神庙道:
“带什么人?”
“灰胡子已经把山围起来了,带不带没什么区别。”
又停了一下,他补了一句:
“这是国王的神庙,不是诸神的神庙...”
等了约莫一下午,风雪从没有停过,天空倒是开了几次裂缝。
极光从北方铺过来,像一块被扯开的灰绿色薄纱,在群星间缓缓卷动。
有人抬头看了看极光,低声念了一句祷词。
反正极光映照着神庙,总不是什么坏兆头。
直至星幕愈发明亮,沃尔娃们才从山路上来。
两排黑袍身影,在火把光里渐渐显出轮廓。
再后面,那头白色驯鹿踏着雪走来。
南娜依然穿着祭礼时那件黑袍,头上戴冠,在庙门停下。
王后扫过等候的雅尔们,也不寒暄,径直走向庙门。
数位沃尔娃,替她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。
南娜没有回头,只低声说了一句:“进来吧。”
雅尔们呼啦啦跟上,却在下台阶的时候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。
庙门两侧的墙壁上,嵌着打磨得极薄的白银,一串一串码成卢恩符文,在火把光下泛着银光。
银片接缝处用细金丝勾出如尼绳结,一圈一圈,绕成繁复的花纹。
有人伸手去摸,指尖刚碰到银面,就被身旁的灰胡子低声喝住。
那小雅尔缩回手,脸上也没有什么不快,只嘟囔了一句:
“乌普萨拉神庙,可是镶嵌着黄金,也没见这样...”
待到真正走进大殿,所有声音都停了。
穹顶悬在六丈高的黑暗,火把的光根本够不到顶。
梁与梁之间挂着铁索,铁索上吊着一排排油灯,灯焰排成两条光带,从入口延伸到殿堂深处。
正中的石板路宽约三步,从门口一直铺到殿底。
石板路两侧,各有一道水渠,渠水清澈,缓缓流动,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和烛油凝成的白色碎屑。
水倒映着灯火,漾成一串碎金。
渠外两侧的凹型结构中,伫立着众神的雕像。
奥丁、弗丽嘉、索尔、弗雷、弗雷雅、提尔、海姆达尔、西芙、巴德尔、布吉拉、霍德尔....总计十九座。
每座高过两人,由各种材料凿成,在灯火下露出粗砺的轮廓。
战神提尔的右手空着,袖口翻卷处深深凹下一块,如传说中被芬里尔咬断一般。
弗雷雅脚下展满鲜花,由底座之下,攀升至腿弯。
这不是乌普萨拉那座老庙,乌普萨拉的庙堂虽然同样高远,但照明却远不如新庙。
墙壁上挂满蛛网和兽骨,加之黑暗的环境,宛如邪神殿宇。
而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,木材是新伐的上好料子,石料用的多是昂贵宝石,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树脂的香味儿。
可这些,都不是让雅尔们失声的东西。
大殿尽头,石板路尽头,两排水渠在那里汇成一个圆形水潭。
石台中央,立着一棵黄金圣树。
树干由纯金铸成,约莫一人合抱粗细,向上分出数十根枝杈,枝杈上挂着金箔打成的叶片,层层叠叠,密密匝匝。
树顶伸到梁下,悬在半空的光影里,随着灯火像在轻轻摇动。
树根盘曲交错,熔铸在石台中,根部嵌着数十块打磨过的宝石,红玉髓、青金石、碧玉,在火光下星星点点地闪。
树身周围环绕着一圈浅浅的水池,水渠里的水正从四面注入,又从暗沟流出,水声极轻,像某种细密的耳语。
树影照在水中,宛如一棵双生之树,象征着永恒。
几十盏油灯,被铁索围绕在黄金树之后,灯光从金叶间透出来,把整棵树染成一团通体透亮的光柱。
近两百位雅尔站在大殿入口处,没有一个再往前走。
赖于马河谷的瘦子半张着嘴,喉结滚了滚,愣是没能说出一句囫囵话。
有人不自觉地退后半步,像是怕自己的靴子弄脏了地面。
有人伸手抓住身旁熟人的手臂,分不清真假。
连维戈都沉默地看着那棵树,刀疤纵横的脸上露出震惊。
斯蒂格第一个迈开脚步,他沿着石板路往前走了几步,直接跪倒在地高呼:
“尤克特拉希尔~!”
近两百号雅尔尽皆效仿,全部匍匐在地,低低的诵念着世界树之名。
南娜已经走到众人面前,踩在石板路一块突出的圆石上,看着跪伏的雅尔们:
“第一日的祭典,已经献给了索尔与苏尔。”
“但这座庙堂供奉着天界众神,今晚,你们将最先向诸神,向九界献上赠礼。”
“这是国王的应允,是奥丁在人间的代行者的应允,你们将成为第一批向诸神供奉的男人。”
“诸神已经太久没有见到人世的管理者了,今夜,你们将被祂们看见。”
言罢,王后略一抬手。
近百名沃尔娃,从柱间无声地移出。
她们来到每一名雅尔身边,将其扶起,示意跟着她们进行供奉。
雅尔们被分成十余组,绕过水渠,依次向两侧的诸神雕像走去。
有人跪在奥丁像前,把额头贴在地面;有人站在弗雷雅像前,从怀中掏出一把干枯的花,放在石台上;
也有不少人绕过雕像,径直朝殿堂深处走去。
他们想看那棵黄金树,想要瞻仰尤克特拉希尔。
于是,他们看到了那个男人。
他半卧在黄金树旁,身下垫着一块灰白色的羊毛毯子,身上则穿着一件纯白的亚麻长袍。
他赤着脚,像是刚从温暖的屋中走出。
他闭着眼睛,双手交叠搁在胸前,胸口缓慢地起伏,睡得平稳。
那件亚麻常服素净,没有任何纹饰和银扣,腰间只系了一根麻绳。
他那黄金色的头发披散,交叠在羊毛毯上。
一个人若是躺在路中间,任何人都会停下来看,而躺在这棵黄金树下的人,便更显得突兀。
雅尔们在几步外停住,瞳孔巨震。
一个从西约特兰来的小雅尔,认出了那张脸,惊得直接磕在石板地上。
他张嘴想喊,却被身旁的沃尔娃用手指按住了嘴唇。
沃尔娃摇了摇头,示意他退后。
罗尔夫也看到了,他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,从别人的肩缝里望见那件亚麻长袍的轮廓,脸上的肌肉微微僵了一下。
斯威克在他身旁,看不出什么表情,但双手已然紧握,汗水不断从手心冒出。
南娜依然站在水边,声音穿过了殿内的人群:
“诸神正在与国王对话,等待天界的神谕吧,尘世的管理者们。”
没有人问那是谁,但所有人都知道,那便是他们的国王。
那位“渡鸦之友”,那位“屠龙者”,那位“奥丁在尘世的代行者”,国王陛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