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中旬,厄勒布鲁的集市开张已有十几天。
北欧冬季的夜,本就极长。
因为小冰期的缘故,圣典开启之时,斯堪的纳维亚已经陷入了永夜。
天边泛白也只有三四个钟头,几缕白光贴在雪地上,连影子都照不黑。
而剩下的时间全是夜晚,整片斯堪的纳维亚半岛都压在黑暗底下,像一块没烧透的木炭,外层结了灰,芯子还算滚热。
远处的林子整夜响着狼嚎,人们蹲在火塘边把外套裹紧,低声念叨着:
这日子,像是芬布尔之冬的前兆。
吟游诗人爱这黑暗,因为黑暗让人聚到火边,火边上的人愿意听故事,听故事的人也舍得让他们蹭上一口饭吃。
一个从挪威海崖下来的秃头诗人,坐在酒馆的长凳上,面前一壶蜜酒,怀里抱着一把北欧里拉。
他先唱了一段古老的萨迦,讲世界树,讲巨狼挣脱锁链,讲诸神黄昏那天火巨人从烧遍了三界,天都塌了一半。
酒馆里静了静,有人往火塘里啐了口唾沫。秃头不慌不忙,拨了两下弦,声音一转:
“可你们要记牢,诸神还没输,屠龙者还在人间。”
“哪个屠龙者?”
门边一个年轻小伙子问道。
秃头歌手眯起眼,灌了一口蜜酒:
“当然是沃尔海勒的罗戈尔,那个正坐在厄勒布鲁城堡里的国王。”
他又拨了拨弦,唱了起来。
故事从一间四面漏风的农舍唱起,故事里国王被描述为沃尔海勒的自由民,是为了邻友亲朋,击退萨米入侵者的英雄。
说他追着仇人越过冰湖,在墓穴里斩杀恶龙,龙血烧穿了他的靴子,他踩着龙血走出了洞穴,从此人间便多了一位新的屠龙者。
后来唱到日德兰旧主戈多弗里德,歌手的声音低沉,继续述说:
“旧王坐在日德兰的高座上,以为自己抓着人世的权柄。”
“屠龙者从雪地里来,衣着破得像渔网。”
“他敲碎戈多弗里德的斧柄,夺下他的金臂环,把他的战旗踩进泥地里。”
“从那天起,斯堪的纳维亚再次诞生了一位新王。”
酒馆里有人拍桌叫好,一个上了年纪的日德兰商人却没出声,低头看着杯底的酒沫。
旁边人问他怎么了,他摇摇头:
“故事听了三遍,头两遍可不是这么唱的,第三遍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。”
秃头歌手歇了歇,又唱起别的。
唱世界树的树根被毒龙咬穿,唱芬布尔之冬将继续持续数个年头。
唱索尔钓那条巨蛇,环绕世界的耶梦迦德。
唱到诸神黄昏,人们开始往火塘里添柴,好像火光能挡住远方的黑暗。
城堡下的长屋,则是另一番光景。
灰胡子们从三天前就忙着一件事,给远来的雅尔安排住处。
其实雅尔的住处很好安排,城堡外沿那一排长屋,一人一间。
难的是随从,各地领主带着亲随,多的三十余众,少则数人。
名册要核对,马匹还要守护看护,出入得有灰胡子跟着。
老维达为此,也是定下了规矩:
凡是记入名册的,领一枚铁牌以示身份,凭牌可上国王的酒窖中取用酒水;
不想登记的,那就待在长屋里等着。
对于老团长的安排,没人想要自找麻烦,但也没人见到国王。
城堡内圈的长屋,维戈坐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枚磨得发亮的勋章。
斯蒂格,则盘腿坐在火塘边,用短刀刻着一根桦木签子。
“鹰钩鼻”罗尔夫站在窗边,抱着双臂,望向已经深蓝的天空。
三人是王国境内最为显赫的统治者,但此刻,互相却不想搭话。
过了半晌,罗尔夫转过身来,笑道:
“两天了,陛下也不知在忙些什么,把我们这些忠诚的属下晾在这,哈哈。”
“这次,我可是从诺尔兰带了三十头驯鹿,我是来为诸神和陛下献礼的,但那些灰胡子一点好脸色都没给我....”
斯蒂格继续刻着如尼文,头也不抬道:
“你来这,是为了展示你的忠诚,你在这和我们抱怨这些,是看不起那些忠于王国的老战士吗?”
罗尔夫笑容不变,继续道:
“那些灰胡子只是国王的亲卫罢了,我们可是陛下册封的守护啊。”
维戈把勋章扣在膝盖上,拄着手杖站了起来:
“老维达早就说过,盛宴就在明后天,你在担心什么?”
闻言,罗尔夫又笑道:
“当然是想要尽快为诸神与陛下献上赠礼。”
说着,鹰钩鼻回到窗边,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墙上,嘀咕了一句:
“那位王后,明天就要去开启祭礼了...”
....
第二天一早,雾气从梅拉伦湖面漫了上来,把整座堡垒都吞进去半截。
城门也随之打开,先行出来的是灰胡子老兵,两排并行。
而人群,也已经聚在大路两旁。
一匹白色驯鹿迈出城门,鹿角上缠着银丝,脖子挂一个铜铃,每走一步都叮当作响。
骑在鹿背上的女人,穿着一身黑袍,从脖颈裹到脚踝,只露出一头淡金色的长发。
而女人头上那顶王冠,极为耀眼,黄金打底,嵌着规则的红玉髓和青金石,与黑袍衬在一起,像夜尽头浮起来的第一缕光。
“是大巫祭!”
闻言,所有人都打起了精神。
他们看见大巫祭身后,跟出一百余名沃尔娃,同样着黑色长袍,脸上画着靛蓝与赭红抹出的纹路。
这些女巫们手持木杖,有人击打皮鼓,有人摇着铃铛。
沃尔娃们低低地吟唱着,调子低沉,让路边的人往后退了半步。
再后面,那头王后圈养的巨熊,也跟了出来。
那巨熊走在驯鹿身后,低着头,肩骨一耸一耸走着。
它的皮毛光滑发亮,身形比之普通棕熊要大上一圈。
王后称呼它为亨达尔,意为猎犬。
没有人能说清这熊为什么如此顺服,只知道它的体型着实骇人。
亨达尔跟在王后旁边,步子不紧不慢,偶尔偏过头扫过人群,于是队伍两侧又空出不少距离。
队伍两侧,跟着厄勒布鲁的盾女,六百余人。
她们身上着锁子甲,左臂套着圆盾,腰上挎剑。
领头的几个没有戴盔,数道发辫盘在脑后,像极了女武神降世。
但这些瓦尔基里的眼神冰冷,让人群识相地往后退让。
白鹿踏着雪,走了很久,才抵达城堡东侧的山脚。
梅拉伦湖,在这里收成一片狭长的冰面,对面山丘上伫立着新修的大神庙。
银闪闪的轮廓,在雾里看不真切。
两千名灰胡子已经先一步抵达,从山脚到山腰布了三层防线,剑不出鞘,手持盾牌。
国王已经下令,不准任何人上山。
可愿意跟着走来的自由民,已近两万。
他们从城门口,就跟在王后队伍后面,男人、女人、老人、孩子。
有的裹着羊毛皮袄,有的带着毡帽,没人催促他们,他们也不喧哗,只在沃尔娃的吟唱声中默默跟着,像一片黑色潮汐在陆地上移动。
到了湖边,人群散开围成半圆。
王后也从驯鹿上下来,她靴子踩上雪地,黑色长袍下摆拖出一道沟壑。
她朝着湖边走去,冰面冻得结实,踩上去都听不见响声。
大巫祭在距离岸边二十步的地方停下,从袖中抽出一只银杯,又从腰间解下一只皮囊,将蜜酒缓缓斟满。
风把袍角吹了起来,铜铃声在身后回荡。
两万余人,竟没一人打破这庄重。
南娜举起银杯,向着天空,向着山上的大神庙,向着看不见的诸神。
“奥丁,诸神之父。”
“你以一只眼睛换取智慧,我们把第一杯酒献给您。”
说着,她将蜜酒洒在冰上,金黄的酒液在冰面上洇开。
紧接着,王后又斟满第二杯蜜酒:
“索尔,雷霆与农耕之主。”
“你守护着弱者,与邪恶斗争,愿你以妙尔米尔击碎这冬天的恶寒。”
第二杯洒,也被洒了出去。
旋即,她转向北方,声音高亢起来:
“芬布尔之冬,存于萨迦。”
“如果它已经来临,请诸神见证,我们并未因此恐惧。”
说完,她将银杯中的蜜酒一饮而尽,然后把银杯掷向湖心。
银杯在空中翻了两个旋儿,砸在冰面,弹起,又滑出老远,嗡嗡地停在灰蒙蒙的雾里。
两万人围住的湖畔,也像也冻住了一般。
巨熊亨达尔也在湖边抬起了头,低低地呼唤一声。
南娜转身,走回驯鹿旁边,翻身上了鹿背,黑袍在雾气中鼓了一瞬,又垂落。
盾女们重新收拢队形,沃尔娃的吟唱再次响起,人群像被解开了禁制,慢慢松动,跟着队伍往回走。
....
随后,祭礼在山脚下展开。
这次祭礼,主要是为了向索尔与太阳女神苏尔献祭。
所以便没有如乌普萨拉那般,举行九界祭祀,也没有使用人祭。
不过,为了彰显此次庆典的繁盛,祭祀所用并不比乌普萨拉大祭奠差,器具比之更为豪华。
一张黑曜石打造的祭台,被摆在祭坛中央。
整块祭台通体乌黑,没有一丝杂色,表面打磨得像冻透了的水面,泛着微光。
石台长近两人叠身,宽约一人臂展,台侧刻着如尼符文与绳结。
祭台边站着十数名沃尔娃,其中一人双手捧着一只木匣,里面是一柄纯金打造的祭刀。
沃尔娃们把祭品牵上来,先是牛,一头黑毛公牛,角上挂着蓝色布条。
南娜抚过牛颈,口中低吟一段祷词,然后接过金刀,刀刃从牛牛颌下刺入。
牛牛闷哼一声,前腿跪倒,暗红的血顺着刻槽漫开,汇进祭台前的一只金属盆中。
从第一只公牛开始,此次献祭共用九十九只牲畜。
牛、羊、猪、马、狗、鸡,各不相同。
每隔一会儿,便有一头牲畜被牵到石台前。
除了第一头公牛由南娜动手,其余的牲畜放血全都交给了随行的沃尔娃。
沃尔娃的手法极为熟练,刀进血出,牲畜倒下,然后由壮汉拖走。
尸体被挂在湖边,排得整整齐齐。
两万双眼睛注视着那片红色蔓延开来,人人噤声。
南娜始终站在祭台侧前,她垂着手,看着沃尔娃们完成祭礼。
每一头牲畜倒下,她就微微颔首,口中念诵一句祷词。
到最后一头牲畜被割断喉管,王后才抬起头,转向身后的人群:
“祭礼已成,索尔与苏尔已经看见了我们赠送的礼物。”
两万余人像同时吐出一口气,松动开来。
有人跪下去,额头贴在冰冷的雪地。
有人低声默念祷词,更多的人只是望着那片洇血的地面,像在确认诸神是否真的把目光落在了这里。
南娜没有停留,转身向神庙方向走去,纯黑长袍在风中飞舞。
沃尔娃们,和灰胡子一道守住通往山上的路。
他们向渐渐围拢过来的人群抬起手,示意安静。
人群围拢过来,以为要放行上山。
沃尔娃们却开了口:
“明日,才需要你们向诸神献礼。”
“你们且先回去,明天日出之后,再带你们的祭物过来。”
这话像石头砸进水塘,人群立刻炸开了锅。
“凭什么要等明天?”
“我们自己也带了熏肉和麦酒,大老远从哈兰过来,凭什么不让我们上山?”
“苏尔女神在这最长的夜里,难道不该多收几分供奉吗?”
沃尔娃四散开来,拦住人群。
灰胡子们更是反应迅速,百夫长们带着自家战士挤进人群。
他们的手已经抽出佩剑,让最前面几个高声叫嚷的闭上了嘴。
百夫长们对着围拢的人群,开始解释:
“陛下有令,今夜厄勒布鲁城门不闭,酒水免费!”
“所有酒桶当场开启,任人取饮,直到酒水饮尽为止!”
人群前头的叫嚷声齐齐断了半截,有人没听清,扯着旁边人的袖子问:
“什么,他们在说什么?”
“国王请喝酒,放开了酒窖!”
“管够?”
“喝完为止!”
人群转眼间散了大半,朝厄勒布鲁冲去。
这种事态,罗戈尔早有预料,也是为此准备颇多。
早在南娜出城之际,厄勒布鲁城内就开始向外搬运酒水,光是物资就足有数百车...
回到厄勒布鲁,人们撬开木桶盖。
浓郁的酒气弥漫,混着麦芽与蜂蜜的甜香,为永夜增添了温暖。
“国王慷慨!”
“我竟然能喝上不要钱的蜜酒,哈哈哈。”
“诸神在上,这趟没白来!”
欢呼声沿着集市、沿着街道,一路传到城内,又传回灯火通明的集市。
酒车周围挤满了人,灰胡子守卫只站在外围,偶尔接一杯子。
这些老兵面上虽然绷的紧,但喝下去的时候,眉头也不由一松。
...
与此同时,城东的大神庙内,王国上下的雅尔们已然齐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