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99年二月初,弗雷塔。
雪下了整整一个月,没有停过。
从堡垒的箭窗望出去,天地之间只剩两种颜色:灰白的天和惨白的雪。
森林被埋到树腰,河面冻了两三米厚,连瀑布都凝成了冰柱,挂在崖壁上像一排排巨兽的牙齿。
聚落里的人缩在屋子里,靠储存的腌肉和黑麦过活。
每天清晨,男人们轮流出门凿冰取水,劈柴生火。
其余时间,人们便窝在火塘边,修补工具,制作手工艺品,或者进行造人运动。
罗戈尔除开巡视领地,倒也不怎么出门。
他住到堡垒里的主卧室,与特鲁达一起。
城堡的火塘日夜不熄,桌上堆着从锡格蒂纳送来的羊皮纸信报。
国王每天花费一个小时看完那些情报,剩下的时间便用来陪法兰克公主,希望能够尽快造出一个宣称。
而特鲁达,已经完全适应了弗雷塔的生活。
她学会了北欧女人的生活方式,学会了使用弓箭与短斧,甚至还学会了几句粗鄙的东约特兰方言。
她在床上比罗戈尔想象的更大胆,也更缠人。
有时候罗戈尔半夜醒来,会发现她的手臂搂着他的脖子,脸埋在他的肩窝里,呼吸温热。
....
二月中旬,一辆雪橇停在了弗雷塔堡垒的大门前。
守门的灰胡子,远远就看见了那辆雪橇。
那雪橇由两匹矮脚马拉动,橇上坐着一个裹着白色狼皮斗篷的人。
那人独自驾车,没有随从,没有护卫,从齐腰深的雪地里从南边一路驶来。
马蹄和橇板在雪面上犁出一道长长的痕迹,雪橇在堡门前停下。
那人跳下来,抖了抖披肩上的雪,露出了一张年轻的脸。
灰胡子们对视一眼,都认为这是个好看的男人。
高大的身材,宽阔的肩膀,五官既有北欧人的硬朗轮廓,又带着几分萨米人的柔和线条。
一头深棕色的长发,编成辫子垂在肩后,额前系着一根细皮绳,上面串着一颗狼牙。
他在门前站定,朝灰胡子们微微欠身:
“萨克森大公克莱恩·里希·弗里德的使臣,奉大公之命,前来觐见斯堪的纳维亚之王。”
灰胡子队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转身进了城堡。
而此时,罗戈尔正在城堡大厅里吃早饭。
特鲁达坐在他对面,手里掰着一块白面包,蘸着蜂蜜往嘴里送。
听见灰胡子队长的通报,罗戈尔放下手里的银盘,擦了擦手。
“萨克森来的?”
“是,陛下。”
“一个人驾着雪橇,没有随从。”
罗戈尔想了想,站起身来。
他其实早在盛典开启之前,便通知了克莱恩。
但萨克森的局势,罗戈尔也很清楚。
对方如果能来,那才是真的不正常。
第一年就能离开自己的领地,那说明其已经将萨克森三省整合完毕。
内部统一的萨克森,可不是他愿意看到的。
现在对方的使臣姗姗来迟,罗戈尔自然要接见,听听那边的消息。
“让他到大厅等着,我换件衣服就来。”
特鲁达抬起头看了看国王,满眼爱意。
现在,她已经忘记了自己还是法兰克的公主,忘记了萨克森是他父亲的领地。
....
城堡大厅,要比餐厅冷得多。
四面石窗渗着寒气,火塘里的火烧得再旺,热气也存不住。
罗戈尔走进大厅时,那个使臣正站在火塘边,双手伸向火焰,指尖冻得通红。
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,单膝跪地,垂下头:
“英伊玛尔,奉萨克森大公克莱恩之命,向国王陛下致意。”
罗戈尔在主位上坐下,打量着他。
混血儿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北欧人的骨架,萨米人的眉眼,鼻梁高挺,下颌线条分明。
跪在地上的姿势很标准,但肩膀没有绷紧,说明这个人并不紧张。
“起来说话。”
罗戈尔只穿着一件灰色的亚麻长衫,看起来跟弗雷塔自由民没什么区别。
英伊玛尔站起身,双手垂在身侧,目光垂视着国王的衣摆。
他的目光不敢停留太久,只是快速扫了一眼,便重新垂下了眼帘。
“克莱恩让你来做什么?”
“大公让我向陛下禀报萨克森的情况。”
英伊玛尔的声音平稳,咬字清晰:
“去年秋天,大公已经控制了不来梅至帕德博恩之间的所有伯爵领,各地伯爵均已向大公宣誓效忠。”
“但是?”
英伊玛尔顿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国王会直接点破。
“....但是,那些旧贵族并不认可大公的统治。”
“秋季税收推进极为困难,有三个伯爵领至今未能按时缴纳税款。”
“大公正在设法斡旋,但进展缓慢。”
罗戈尔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这些事,都在意料之中。
为了给克莱恩留下麻烦,他并没有出兵清理萨克森旧有的势力。
而且,泰克伦堡的事件已经发酵,就算是平民都会明白,克莱恩得位不正。
而克莱恩能在一年之内稳住萨克森三省,靠的是武力镇压和迅速扶持亲信。
但这样做来,根基会明显不稳。
那些旧贵族表面顺从,背地里阳奉阴违,拖税抗税是最常见的招数。
克莱恩要想真正坐稳萨克森大公的位置,至少还需要三年。
这样一来,他罗戈尔就有了更多的操作空间。
“汉诺威呢?”
英伊玛尔抬起头,目光微微一凝。
“汉诺威的情况....与大公治下不同。”
“说说看。”
“汉诺威被维戈大人的两位公子接管后,当地民众最初群情激愤,认为这是在侵占他们的土地。”
“但奥格大人和西瓦恩大人,拿出了大量银币作为报酬,雇佣当地人为他们修建牧场和裁缝作坊。”
“奥丁银币的购买力,远超当地原有的铜扣子,当地人的态度很快就发生了转变。”
罗戈尔没有说话,示意他继续。
“夏季之后,维戈大人派遣了两千余名日德兰旧部,由里伯港入易北河,逆流而上抵达汉诺威。”
“他们直接进驻了新建的营地和牧场,汉诺威的治安因此大为改善,盗匪绝迹,商路畅通。”
“加之周边地区战乱不断,大量难民涌入汉诺威寻求庇护,为那里提供了充足的劳动力。”
“产出怎么样?”
“汉诺威的粮食产量,是萨克森其他领地的三倍以上,皮革和羊毛制品的产量更高。”
“奥格大人和西瓦恩大人将多余的粮食和皮革,出售给了南方,换回了不少铁器和金银,利润丰厚。”
罗戈尔听完,没有立刻评价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了一句令人心颤的话:
“克莱恩的税款,什么时候能送到?”
但英伊玛尔对此毫不慌张,显然早有准备,立刻答道:
“大公计划将去年的税收兑换成银币,在今年春季航运恢复后,由威悉河运往里伯港,再由里伯港转运至锡格蒂纳。”
“具体数额?”
“大约六千磅白银。”
罗戈尔挑了挑眉,这个数目不算大,但对于一个刚刚稳定下来的政权来说,已经是非常有诚意了。
克莱恩这是在表明态度,他知道谁是老大。
“你做得不错,回去告诉克莱恩,税款的事情不急,春天海路也不好走,夏天之前送到就行。”
罗戈尔说完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
但英伊玛尔没有动,他仍然站在原地,双手垂在身侧,目光低垂。
片刻之后,他再次单膝跪地,声音比刚才更严肃了一些:
“陛下,英伊玛尔有一事相求。”
罗戈尔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他。
“说。”
“我愿意效忠陛下,成为您的利剑。”
英伊玛尔抬起头,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:
“我不想再回萨克森了,陛下。”
闻言,罗戈尔转过身,看着跪在地上的混血青年。
“恩~?”
英伊玛尔沉默了一瞬,然后开口:
“我是个混血儿,陛下。”
“我的父亲是东约特兰人,母亲却是萨米人。”
“不管在哪,我永远是是那个‘北方来的杂种’。”
“大公信任我,但那些伯爵不会。他们看我的眼神,就像看一条被主人拴在门口的狗。”
“如果效忠陛下,我就有可能获得自己的土地,就不再需要在乎这些。”
“这里是斯堪的纳维亚,成为雅尔,就不会再有人会因为我的出身看不起我。”
“我只想用自己的剑为陛下效力,换取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。”
罗戈尔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他见过太多想要投靠他的人,有些人是为了钱,有些人是为了权,有些人只是为了活命。
但这个英伊玛尔不太一样,他要的不是施舍,不是庇护,而是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。
在北欧,这样的年轻人,最有魅力。
“你会什么?”
“剑术,骑术,弓箭。”
英伊玛尔毫不犹豫地回答,又补充道:
“我能一个人穿越三百里的雪原活着走到这里,也能在战场上替陛下挡下致命的攻击。”
“识字吗?”
“会一些,我在萨克森学了一些拉丁文,陛下。”
罗戈尔点了点头,他走到英伊玛尔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从现在起,你就是我的侍从了。”
英伊玛尔垂下头,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:
“谢陛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