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99年一月,弗雷塔。
罗戈尔骑在马上,隔着那道结了薄冰的河,望着对面山坡上的堡垒。
灰色的石墙,墙头上插着几面的渡鸦黑旗,在寒风里猎猎作响。
堡垒下方的聚落,比几年前要大了一圈不止,长屋沿着河岸排开,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。
有人在河边凿冰取水,有人赶着牛车从树林里拖出柴火,几个孩子在雪地里追着一只猎犬嬉戏。
过了好一阵,罗戈尔才夹了一下马腹,沿着木桥过了河。
堡垒的大门敞开着,守门的灰胡子看见熟悉的面孔,愣了一瞬,随即挺直腰杆行了捶胸礼。
罗戈尔点了点头,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侍从。
他站在堡门前的石阶上,抬头看了看那扇包了铁皮的橡木大门。
他想起了刚来这里的时候,这边还是一片滩涂,没有城堡没有聚落,他麾下仅有不到百人的强盗团。
八年了...
罗戈尔在心里默念了这个数字,迈步跨过门槛。
他走过那些新建的石制房间,议事厅、武器库、厨房、仆役的住处。
每一间都是新建造的,跟从前完全不一样,没了那种家的感觉。
他走到最里面的一间长屋前,推开了门。
火塘里的火还燃着,一个中年妇人正蹲在旁边添柴。
听见门响,她回过头来,看见是罗戈尔,连忙站起身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:
“陛...陛下,您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罗戈尔脱下斗篷,挂在门旁的木钉上,走到火塘边坐下:
“你在这儿过得怎么样,奥斯塔。”
“我的丈夫和儿子被召入了瓦尔哈拉,陛下...”
他伸手拿起火钳,拨了拨炭火,火星溅起来,落在他的手背上,烫出一个浅浅的白点。
“奥丁会把他们照顾好的,他们正在诸神的殿堂享受盛宴,奥斯塔。”
“如果你缺什么,就跟皮埃尔说,他会给你你所需要的...”
言罢,罗戈尔便起身离开了这处长屋。
这位中年妇人,是最早跟随他的森人家属。
只不过,那些追随者已经没了,而这些家属还在....
回到弗雷塔,罗戈尔一时间感觉有些不真切,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八个年头。
从一开始只想活命,到成为一地雅尔,他击败了无数对手。
惊险的战斗,被迫的流亡,政治联姻,迫害他人,一切都仿佛有一双手在背后推动着他。
直到现在,他已经成为了斯堪的纳维亚的国王,成为了令人闻风色变的铁腕统治者。
但他的心,却空了一块。
他没有朋友,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,连自己的妻子,都可能是背后刺来的匕首。
他明白,这就是走向权柄的代价,直到让所有的雅尔效忠,他的心也没有落到实处。
回到弗雷塔,回到这个梦开始的地方,他想要找回当初的欣喜。
弗雷塔,国王私下开起了聚会。
而参与这场聚会的,只有寥寥数人。
最先来的是都阿林,老铁匠裹着一件厚厚的熊皮袄,进门先骂了一句该死的大雪,然后一屁股坐到火塘边最暖的位置上,把手伸到火上烤。
“这鬼天气,比去年还冷。”
独眼的老铁匠嘟囔着,瞅了一眼国王:
“我这把老骨头都快冻散了,臭小子,你就不能来乌普萨拉看我吗?”
罗戈尔看了他一眼,熟悉的感觉回来了:
“你可不会被风雪冻散,老头,没看到奥丁都在厌恶你的唠叨,不想邀请你进入瓦尔哈拉吗。”
两人稍稍交谈了一阵,说着维达也快到了。
言语间,罗戈尔看向自己这叔叔。
都阿林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几分。
他手上的青筋凸起,指关节粗大变形。
他们聊着,都阿林不断叹息着,说想让奥丁带他进入瓦尔哈拉。
以前他能抡一上午的锤子不停歇,现在抡一会儿就要歇上半天...
没过多久,维达也进入了长屋。
因为那严重的伤势,灰胡子大团长的身形,比从前瘦了一圈。
“陛下。”他朝罗戈尔颔首行礼道。
“快坐下吧,维达。”罗戈尔拨弄着火塘,脸上的笑容怎么也压抑不住。
维达的脸上多了几道新的伤疤,最长的一道从左眉梢一直拉到颧骨,是去年秋天跟一伙偷牛贼交手时留下的。
搁在以前,那伙盗贼别说近他的身了.....但现在不行了。
直到星空降临,大个子才姗姗来迟。
库尔夫进门的时候低着头,生怕撞到门框。
他在门口把靴子上的雪抖干净,然后才走进来,在维达身边坐下。
他的动作比以前小心了很多,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屁股坐下去,根本不顾礼仪。
最后一人,则是皮埃尔。
法兰克裔财政官因为政务耽搁,最后一个才到。
进门的时候,皮埃尔手里还抱着一卷羊皮纸。
他的鬓角已经泛灰,眼角也比从前多了几条沟壑,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上十岁。
皮埃尔朝罗戈尔欠了欠身,恭谨道:
“陛下,锡格蒂纳那边的账目我已经整理好了,回头我送到您的办公室去。”
看着憔悴的皮埃尔,罗戈尔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怜悯,摆了摆手道:
“今晚不谈公事,快坐下吧,皮埃尔。”
皮埃尔愣了一下,然后把羊皮纸卷起来,放到脚边。
五个人围着火塘坐着,一时没有人说话。
火光照着他们的脸,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。
屋外的风声呜呜地响,偶尔一阵强风灌进烟道,把火塘里的灰烬吹了起来,飘得到处都是。
“小子,听说你把所有雅尔都收拾服帖了?”
火爆脾气的都阿林耐不住性子,打破了沉默。
“恩~”
罗戈尔拿起火钳,拨了拨炭火:
“至少表面上,应该没人再会跳出来了。”
“那就够了,臭小子。”
都阿林哼了一声,瘪嘴道:
“那些雅尔都精明得很,只要你不露出破绽,他们就不会闹什么乱子的。”
闻言,一旁的老维达接过了话头:
“罗尔夫的事我听说了,他还留下了几个子嗣,用不用我让灰胡子帮你处理掉。”
罗戈尔皱着眉继续拨弄火塘,没有接话。
“他的长子我见过几次,野心不小,胆子不大。”
见国王不说话,维达继续说道:
“但一直让他留在芬兰高地,出乱子是迟早的事。”
库尔夫在旁边一直沉默不语,观察着国王的脸色。
他以前遇到这种事总是第一个发表意见,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。
但现在他只是坐在那里,安静地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,像一个学会了察言观色的孩子。
皮埃尔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,拔开塞子,喝了一口。
他把皮囊递给都阿林,都阿林接过去也喝了一口,然后又传给维达。
皮囊在五个人手里转了一圈,回到皮埃尔手中时,已经空了。
“这酒不错,小法兰克。”
都阿林咂了咂嘴,似乎还在品味儿:
“你是从哪儿弄的?”
“去年秋天从莱茵河运过来的。”
皮埃尔把皮囊收好,继续道:
“塞恩那边的商队送来的,那里的葡萄收成好,酒也比往年酿的多,因为便宜便让人收购了不少。”
“法兰克人也就这点本事了。”
都阿林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坚实的白牙:
“那法兰克皇帝还不是被臭小子击败了,也算是为日德兰人报了仇了,哈哈。”
皮埃尔没有反驳,只是跟着笑了一下。
虽然国王没说话,但长屋里的气氛渐渐松了下来。
都阿林开始讲他给国王铸剑的事,说那把剑如何锋利,如何削铁如泥。
最后,却被罗戈尔赏给了斯蒂格,让他气的跳脚。
他讲得绘声绘色,唾沫横飞,说到兴起时还用手比划着挥剑的动作。
维达则讲了早年帮罗戈尔看家的事儿,哪波森人前来闹事,却死得最惨...
库尔夫也慢慢的开了口,讲的是当年跟着罗戈尔,在梅德尔第一次抢雅尔的东西。
又讲哥特兰的秃头税吏,如何看上了他们的财货,他们又如何冲出重围。
大个子讲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低声说了一句:
“那时候,我什么都不怕....”
这些最初的追随者们,聚在弗雷塔城堡下的长屋,围着火塘,谈论着他们在东约特兰的生活。
长屋内欢笑声不断,也时而出现沉默。
罗戈尔靠在墙边,听着他们说话,偶尔插上一两句。
他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判若两人,眉心的皱纹舒展开来,嘴角的线条也变得柔和了。
但有时候,他会突然安静下来,目光越过火塘,落在墙壁上,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。
每到这时候,都阿林就会停下来,端起酒杯喝一口,等国王自己回过神来。
夜深了,火塘里的炭烧成了灰,只剩下少数红光。
都阿林靠在墙边打起了鼾,维达闭着眼睛,也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在假寐。
库尔夫歪着头靠在椅子上,呼吸均匀。
只有皮埃尔还醒着,坐在火塘边,翻看着卷宗。
罗戈尔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外面的雪停了,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,照在白色的雪地上。
弗雷塔的聚落在月光下沉睡着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罗戈尔看着那片景色,站了很久。
“陛下。”
皮埃尔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。
“嗯?”
“您还好吗?”
罗戈尔关上了窗户,转过身来,火光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。
“从没有如此的好。”
都阿林和维达已经老了,老铁匠有些拎不动锤子,维达也不复往日凶猛。
库尔夫经过多年的历练,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头脑简单的森人了,他变得圆滑,变得小心翼翼。
而法兰克裔的财政官,则因为过度操劳,鬓生灰发。
不过这一切,都不能影响罗戈尔,对这些人的情感。
罗戈尔在弗雷塔,又找到了与世界的联系!
第二天一早,都阿林和维达就各自回去了。
库尔夫也在中午之前离开了弗雷塔,说是领地那边还有事要处理。
皮埃尔多留了一天,把锡格蒂纳那边积压的公务,跟罗戈尔简单汇报了一遍,然后也走了。
....
在重拾内心之后,罗戈尔依旧没有回到锡格蒂纳。
他想看着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聚落,想看着自己一手打造的堡垒,平稳的生活一段时间。
而小冰期漫长的冬季,也让维京的脚步慢了下来,国王也得以喘息。
他留在弗雷塔,住在那间长屋里,每天早起绕着堡垒走一圈,中午在聚落里转转。
看看市场、码头、磨坊和铁匠铺,傍晚回到长屋,一个人坐在火塘边喝酒。
日子过得很慢,但他不觉得无聊。
已经住在同一个地方,特鲁达自然也是听到了消息。
法兰克公主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斗篷,头发用发罩束在脑后,没有戴任何首饰。
她站在长屋门口,犹豫了一下,然后敲了敲门框。
罗戈尔正在桌边看一份地图,抬起头来,看见是她,有些意外。
“你怎么来了,我的公主殿下?”
特鲁达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
“我想听听您的故事,陛下。”
罗戈尔放下地图,看着她。
“什么故事?”
“你以前的事。”
特鲁达走进屋里,在火塘边坐下:
“你在东约特兰的故事,你是怎么从一个流亡者,成为雅尔,又是怎样成为国王的....”
她顿了顿,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:
“昨天晚上,我在隔壁听到了都阿林大师他们说的话。”
“他们述说你们之间的故事,述说你的故事,我觉得....很有意思。”
罗戈尔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重新拿起地图。
“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特鲁达抬起头,认真的看着他:
“但我还是想听。”
火塘里的木柴发出一声爆裂的脆响,火星溅到地上。
罗戈尔看着那份地图,过了片刻,开口说道:
“你想从哪里听起?”
“就从哥特兰那段开始吧....”
在经过外嫁与孤立的痛苦之后,公主头一次,对自己的丈夫产生了兴趣。
在那两个老头与那个大个子口中,国王是一个流窜的匪寇,是一个狡诈阴险不择手段的篡权者,也是一个维护下属、关心朋友的顾家男人。
这一切,在公主眼中都显得格外新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