臂环挂上黄金树杈之后,罗戈尔没有再多停留。
他赤着脚走下石台,从跪伏的雅尔们中间穿过,朝殿侧的小门走去。
没有人抬头看他,也没有人敢在那一刻出声。
直到那扇木门在国王身后合拢,发出沉闷的一声,殿内的空气才像解冻一般缓缓流动起来。
南娜站在水潭边,再次出声道:
“诸位,国王已将他的誓言献给了诸神。”
“现在....轮到你们了。”
她抬起手,指向那棵黄金树。
树冠上,罗戈尔的银环还在轻轻晃动,金叶子碰着银环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愿意在诸神的注视下,向国王效忠的人啊,褪下你们的臂环,走到树前来。”
人群静了片刻。
维戈拄着手杖,一瘸一拐地走到石台前,单手摘下左臂上的银环。
那是一枚朴素的宽环,磨损有些厉害,边角有几道深深的划痕。
他握着臂环看了半息,然后抬手,将它挂上最低的一根枝杈。
银环挂稳之后,维戈退后半步,单膝跪地,垂下头。
斯蒂格第二个走上去,他的臂环比维戈的新一些,环面刻着一圈如尼符文。
他没有多看,直接将臂环挂上树枝,随即单膝跪在维戈身侧。
紧接着是斯威克,他走得很快,像是怕慢了就会被什么追上似的。
臂环挂上树的那一刻,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跪下去的动作甚至带着几分如释重负。
一个接一个,雅尔们从人群中走出。
有人褪下祖传的银环,有人解下从战场上夺来的战利品,有人臂环上还沾着旧日的血垢。
他们走到黄金树前,将臂环高举,然后跪下。
沃尔娃们无声地穿梭在人群之间,接过那些普通雅尔递来的臂环,替它们一一挂上树冠。
到后半夜,黄金树的枝杈上已经挂满了银环。
大大小小,新旧不一,有的光滑如镜,有的布满刻痕。
灯火从金叶间透过,照在那些银环上,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,像是树上结了一层银色的果实。
南娜站在树旁,看着那满满一树的臂环,沉默了很久。
她转过身,对守在殿门口的沃尔娃首领点了点头:
“记下名字,天亮之后,向全城公布。”
沃尔娃首领欠身退下。
殿内的雅尔们陆续起身,有人揉着跪僵的膝盖,有人低声交谈,有人独自站在水渠边,望着那棵挂满银环的树出神。
没有人再提罗尔夫,那个名字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,从所有人的记忆里被轻轻抹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神庙的大门正式向自由民敞开。
天还没亮透,山脚下已经排起了长队。
人群从厄勒布鲁城门一直延伸到山腰,男人、女人、老人、孩子,裹着各色皮袄和毛毯,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里跺着脚等待。
灰胡子们把队伍分成几列,依次放行。(旅游业正式启动!)
每次放进五十人,在里面停留几分钟,就得从侧门离开。
自由民们走进大殿,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棵黄金树。
火把和油灯的光从树冠间透下来,把整棵树照得通体透亮。
金叶子在气流中微微颤动,发出细密的脆响。
而那些挂在枝杈上的银环,则在光线下交替闪烁,像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来人。
一个从东约特兰来的老农站在石板路上,仰头看着那棵树,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他身旁的年轻儿子扯了扯他的袖子,低声问:
“父亲,那树上怎么挂着那么多臂环?”
老父亲没有回答,而是慢慢地跪了下去,额头贴在冰冷的石板上。
沃尔娃们站在树旁,声音平稳地向每一批进来的自由民解释:
“那是世界树的化身,尤克特拉希尔在人间的倒影。”
“树上挂着的,是国王与雅尔们的臂环。”
“他们在诸神面前立下誓言,守护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。”
“谁敢触碰圣树,就是对诸神的不敬,对国王的不敬,对全斯堪的纳维亚雅尔们的不敬。”
自由民们听完,没有人敢再往前走半步。
有人远远地朝圣树鞠了一躬,有人跪下去低声祷告,有人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离开。
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厄勒布鲁,又顺着商路和驿道传向更远的地方。
每一个离开厄勒布鲁的自由民,都把那棵挂满银环的黄金树装进了脑海里。
与此同时,厄勒布鲁城堡内,又是另一番光景。
雅尔们被安排在城堡主厅和各侧厅里,整日饮宴。
长桌上摆满了烤羊肉、炖牛肉、熏鱼、奶酪、白面包和成桶的蜜酒。
火塘日夜不熄,厅里的温度高得让人脱下皮袍还能冒汗。
头两天,还有人谈论罗尔夫的死,但很快就没有人再提了。
有人喝醉了,搂着旁边的人的肩膀吹嘘自己领地里的收成;
有人靠在墙边,和邻座的雅尔低声商议明年春天的贸易路线;
有人干脆趴在桌上睡着了,鼾声震天。
维戈和斯蒂格坐在主厅靠火塘的位置,两人隔着一张桌子,各自端着酒杯,偶尔碰一下,也不多话。
斯威克坐在角落里,身边围了几个挪威的小雅尔,正在向他打听北部低地的情况。
斯威克端着酒杯,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没有否认自己和罗尔夫的关系,也没有承认,只是含糊地应着,时不时转移话题。
而国王本人,却没有出现在宴席上。
罗戈尔住在城堡顶层的房间里,门窗紧闭,只有亲卫芬恩偶尔进出,送些食物和信件。
皮埃尔从锡格蒂纳送来的公文堆了一摞,罗戈尔一封一封地看,一封一封地批。
偶尔有雅尔求见,他也只挑几个重要的见上一见,其余一概挡回。
庆典持续到第七天,开始有雅尔陆续告辞。
先是挪威的小雅尔们,他们的领地离厄勒布鲁最远,回去要走十七八天的路。
接着是西境的雅尔们,他们要赶在峡湾彻底封冻之前返回。
然后是哥特兰的、斯莫兰的...
罗戈尔没有挽留,每个雅尔离开前,都到城堡顶层向国王辞行。
罗戈尔坐在桌后,点点头,说一句“路上小心”或“领地的事自己多上心”,便算送别。
到第十天,主厅里已经空了大半。
斯蒂格是最后一批离开的,他站在国王的房门外,等芬恩通报之后,才推门进去。
罗戈尔正坐在窗边,手里端着一杯温过的麦酒,望着窗外暗沉沉的天色。
“陛下。”
斯蒂格在门口站定,行了一个捶胸礼。
“要走了?”
“嗯,挪威那边还有些事要处理。”
罗戈尔点了点头,没有接话。
斯蒂格站在那里,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道:
“陛下,北边...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?”
罗戈尔放下酒杯,转过身来看着他。
“萨米人那边,盯紧一点吧。”
斯蒂格的眉头微微一紧,但没有打断。
“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冷,而且看样子大雪还要下上很久。”
罗戈尔看着窗外,继续道:
“萨米人的驯鹿在冻土上刨不出吃的,他们要么往南走,要么饿死。”
“你觉得他们会选哪条路?”
斯蒂格沉默了一瞬,然后低声道:
“我会加强北境的巡逻的,陛下。”
“不只是巡逻。”
罗戈尔站起身,走到窗边:
“你要让那些萨米人知道,过了维京的边界,就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“如果他们真的熬不住了呢,陛下?”
“那就让他们的酋长死在北边。”
罗戈尔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,依旧用下巴注视着窗外:
“我的王国养不了那么多领主,但我们也不能总让自己的战士顶在前面。”
斯蒂格没有再问,他垂下头,右手按在胸口:
“明白了,陛下。”
他转身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,回过头来:
“陛下,还有一件事...”
“说吧。”
“庄园制...”
斯蒂格的声音有些迟疑,但还是咬牙道:
“您打算什么时候在挪威推行?”
罗戈尔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你以为我叫你留下来,就是为了跟你说这个?”
斯蒂格没有回答,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“挪威的土地,我也清楚。”
罗戈尔走回桌边坐下,微笑着道:
“斯堪的纳维亚山脉把挪威切成了碎片,能耕种的地方,也就那么几条河谷。”
“在那些地方推行庄园集社,自由民们就连那最后一点尊严都没了。”
斯蒂格愣了一下,像是没料到国王会说这样的话。
“挪威的土地,我不会动的,斯蒂格。”
罗戈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微笑着看向忠诚的战争领主:
“至少在你前往瓦尔哈拉之前,我都不会动你的领地。”
斯蒂格站在原地,嘴唇动了动,颤抖道:
“多谢陛下。”
“去吧,斯蒂格。”
“记住我说的话,盯紧北边。”
斯蒂格再次行了一礼,推门走了出去。
挪威守护走后不到一个小时,日德兰守护也跑来觐见国王。
疤脸拄着手杖,一进门就向罗戈尔行了一礼:
“陛下,有件事我得跟您说。”
罗戈尔看着他,等他开口。
“库尔夫那小子,在斯莫兰私自建了一个集市。”
维戈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,沉声道:
“他让当地的自由民在那里交易,不收税,也不记账,完全绕开了王庭。”
罗戈尔靠在椅背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:
“还有呢?”
“托斯蒂格也没闲着,陛下。”
维戈的脸有点颤抖,继续道:
“他在塞韦德那边,截留了一批本该送到萨雷库雷的移民,把人全塞进了灰胡子的集社里。”
维戈说完,低头等待着国王的反应。
罗戈尔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闻言,维戈愣了一下:
“陛下,您不打算处置他们?”
“处置什么?”
罗戈尔放下酒杯,微微抬起头道:
“库尔夫建个集市,托斯蒂格拉点奴隶,这种事也值得让我专门跑一趟斯莫兰吗?”
维戈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“你回去之后,替我带句话给他们。”
罗戈尔的声音平淡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:
“告诉他们,这点破事儿我早就知道了。”
“让他们收敛一点,别把事情做得那么难看。”
“就这样吗,陛下?”
“就这样吧。”
维戈看着国王,似乎还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
他站起身,拿起手杖,朝罗戈尔行了一礼:
“如您所愿,陛下。”
维戈离开之后,罗戈尔又在厄勒布鲁待了三天。
三天里,他见了最后一批前来辞行的雅尔,批完了皮埃尔送来的公文,又让人把城堡里的存粮清点了一遍。
到第十二天早上,罗戈尔带着芬恩和二十名灰胡子,纵马离开了厄勒布鲁。
城门口,南娜站在那里送行。
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毛斗篷,金色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。
“庆典的事,就交给你了。”
罗戈尔骑在马上,低头看着她。
南娜点了点头,迟疑道:
“我会办好的....陛下。”
“灰胡子那边,我留了三千人给你,索尔芬的韦姆兰战士也会留在这里。”
“如果有人闹事,就加以惩戒,不要手软。”
“如您所愿,我的丈夫。”
“恩~”
罗戈尔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拉了拉缰绳,调转马头,朝南方的道路奔去。
二十名灰胡子跟在他身后,马蹄踏过冻硬的雪地,发出咔咔的声响。
南娜站在城门口,看着那队人马越走越远,最终消失在雪白色的地平线上。
厄勒布鲁的庆典仍在继续。
国王离开的消息没有对外公布,自由民们依然每天排队进入大神庙参拜。
酒水还在供应,集市还在开放。
吟游诗人们,依旧在火塘边唱着萨迦,歌声从傍晚一直响到深夜。
南娜主持着这一切,每天早晨准时出现在神庙,傍晚回到城堡处理文书,夜里则独自坐在厅堂的火塘边,看着跳动的火焰出神。
沃尔娃们守在神庙里,灰胡子们守在城墙上,索尔芬的韦姆兰战士在街巷间巡逻。
一切都井然有序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国王已经离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