献礼,在一座一座神像前完成。
有人献上银币,有人献上随身带的护符,有人只是把手放在石座上,低头默念。
沃尔娃们领着雅尔们,从一个雕像走到另一个雕像。
每到一处,沃尔娃们便停下来询问是否参拜,等雅尔行礼完再引向下一处。
献礼完毕后,人群自然而然地朝殿堂深处走去。
那座黄金圣树始终立在殿堂尽头,挂在树后的灯火,在每个人的眼角跃动。
没有人特意领路,石板路也只有这一条。
走到石台前方,人们陆续收住脚步,先前在潭边、在路上、在神像前积攒下来的话语声,像被一口水噎住似的,全都消失了。
到最后,只剩水渠流动的细响。
近两百名雅尔站在水潭外围,看着那棵黄金圣树,看到树旁那个卧着的人影。
所有人清晰的意识到,那个男人就是国王。
即使此刻他已经卸下了锁甲,收起了佩剑。
即使他只穿着麻布袍子,也没有人会觉得那是一个普通人。
没有人敢开口打破沉默,水渠声一下一下地响了很久,那树旁的男人才动了起来。
他缓缓坐起身来,像是刚从一场深睡中被唤醒。
国王轻轻转过了头,目光移到远处的人群,停了一息,而后朗声开口道:
“诸位...”
“今日,是冬日的庆典。”
“这里,是众神与你我沟通的虹桥。”
他慢慢站起身,赤着的双脚踩上石台边缘,昂起头来。
黄金色的头发散在肩后,映着满树的灯火,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光幕。
他那双瞳孔,在火光中显出靛蓝,看过来的时候,仿佛能穿透人心。
“芬布尔之冬已然降临斯堪的纳维亚,正如诸神的黄昏,正如世界的末日。”
罗戈尔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,他沿着石台边缘缓缓走动。
走到水潭边上,他将长袍从肩头褪下。
亚麻布滑落,露出如希腊雕塑般的上半身。
他的脊背宽厚,那从脊柱延伸到腰际的纹样令人印象深刻:
树冠上下各有一丛,根须彼此盘绕,那是靛蓝与墨色刺在皮肤上的双生树。
正如背后那棵金色圣树,正如那在水潭中的倒影。
“每年的冬天都愈发寒冷,农田的产出不足以让人们饱腹。”
“为了应对这凛冬,诸神也降下神谕,借我之手庇护王国。”
罗戈尔转过身,面向众人,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。
他把刀刃抵在自己的左掌心,轻轻划过。
皮肉裂开一道口子,血珠先是一颗一颗地冒出来,随后连成细线。
罗戈尔翻过手掌,让那血流垂直落在脚下的水潭之中。
水面轻轻一荡,暗红色的血在清水中慢慢晕开,像一朵朵绽开的艳丽之花。
所有人都看着那血,没有人出声。
血液落入水中,扩散成淡薄的云霭,国王的声音再次响起:
“在此起誓。”
“我所做的,便是让生于米德加特的人们,能够扛过霜巨人与恶龙的侵袭。”
“诸神是在借我之手,守护世界树的中层。”
“而目盲者的抵抗,便是陷王国于饥寒,推王国的子民入赫尔海姆。”
闻言,有人低下了头,有人眯起了眼睛,却不敢发出质疑。
而后,国王转过头来,那双靛蓝色的眼睛里像烧着两簇烈火。
他任由左手的血继续流逝,抬起头朗声道:
“恶徒必将得到严惩,诸神于尘世的王国,将永世长存!”
水潭对面,人群前排的“疤脸”维戈第一个动了起来。
他一把拨开挡在身前的人,拄着手杖,三步两步走到水潭边。
手杖杵在石板上发出“笃”的一声,疤脸单膝跪地:
“诸神在上,王国永存!”
见状,离他两步远的斯蒂格顿了一瞬。
他没想到那瘸子动作这么快,几乎是同时跨步上前,右膝落地,腰背挺直,垂下头,声音甚至比维戈还高一线:
“王国永存!”
这两人一前一后跪在水潭边上,像两面立起来的盾牌。
西境和挪威的雅尔们立刻反应过来,跟在自家守护身后,纷纷跪落。
靴子在石板地上碰出杂沓的声响,数十上百的声音叠在一起,呼道:
“王国永存!”
“王国永存!”
“王国永存!”
人群一圈一圈地矮下去,沃尔娃们则站在柱间,像一排黑色的影子。
灰胡子守在殿门口,也保持着沉默。
但雅尔们跪了一片,从水潭边一直跪到入口,像是石板上铺了一层起伏的波浪。
夹在人群中间的罗尔夫似乎呆愣住了,他迟了一拍,左右的人都已经跪伏下去,只剩他还直直地站着,像一根孤零零的木桩。
他身旁的斯威克急忙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,罗尔夫这才回神,膝盖几乎是摔落似的碰到石板,将头埋低。
他的手心里全是汗,贴在石板上的额头冰凉。
高呼声一浪一浪地回荡在穹顶下,油灯里的火焰被声浪震得摇摇晃晃。
树冠上的金叶子轻轻颤动,发出细密的清脆声响。
罗戈尔站在石台上,左手的血还在一滴一滴地落。
他只是握住拳头,轻轻一攥,那伤口在灯影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。
伤口边缘收住,血珠止住,再是皮肉合拢,到最后只剩下一条淡红的印痕,像是愈合了很多天的旧疤。
他的右手顺势抬起,角落里一名沃尔娃无声地走上前,双手捧着一柄长剑。
罗戈尔握住剑柄,缓缓抽出剑身。
剑身在火光中露出一线寒芒,明亮得像一条新的裂缝划过空气,这是他的佩剑,米德加特。
罗戈尔握着米德加特走下石台,在维戈面前停住。
维戈还跪在那里,手杖横在膝前,头微微垂下。
罗戈尔双手持剑,剑身平放,轻轻触上维戈的右肩。
“疤脸”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,像是被冰碰到了皮肤,很快又松弛下来。
“我以尘世之王的名义,在诸神的见证下,册封你为丹麦守护,维戈。”
疤脸低着头,声音沙哑带着颤抖:
“陛下...”
他侧过头,将额头压低,几乎碰到了剑身:
“诸神见证,维戈将永世效忠于您,直至瓦尔哈拉。”
罗戈尔没有多言,收回剑,走向下一个人。
斯蒂格跪在疤脸旁边两步远的位置,腰背挺得笔直,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。
剑影再次落下,剑刃搭上斯蒂格的右肩。
“我以尘世之王的名义,在诸神的见证下,册封你为挪威守护,希望你能庇护北境的子民不受灾祸。”
“陛下。”
斯蒂格低下头,右手抬起,按在胸口,结实的拳头压着心口:
“挪威将在您的王冠之下,斯蒂格将遵循誓言,为您驻守北境之路。”
罗戈尔依旧没有搭话,跨过他继续朝前走。
雅尔们跪在地上,余光能看见那双赤脚从他们身边经过,一步,一步,往人群更深处走去。
谁也猜不透国王要去哪里,直到那脚步停住,所有伏着的人才隐约听见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:
“罗尔夫·拉德森。”
罗尔夫的肩膀像是被这句话砸中一样,猛的一颤。
他跪下的位置在人群中间偏后,整张脸贴在石板上,额头的冷汗已经把那一小块石板濡湿了。
他听到自己的名字时,先是僵住了半瞬,然后慢慢抬起头来。
国王就站在他面前,赤着上身,左手垂在身侧,右手握着米德加特,剑尖向下抵着石板。
那双靛蓝色的眼睛从高处俯视下来,没有愤怒,也没有厌恶。
国王只是平静地看着他,像看一件摆了很久、终于决定要处理的旧物。
罗尔夫的嘴唇动了动,挤出一个干涩的笑:
“陛下...”
罗戈尔看着他开口说话,似乎没有什么感觉,然而剑刃已随着他话音未落时横扫而出。
那一下极其突然,没有剑风,没有停顿,剑在国王手中像一条银线掠过。
罗尔夫的声音被截断在喉咙里,发出一声奇怪的气音。
他眼角的余光,看见米德加特的剑身已经远离。
血沿着剑身渗出来,滴在石板上,像刚才国王滴在水潭里的血一样,缓缓洇开。
罗尔夫张着嘴,鲜血从嘴角涌出来,淹没了他的声音。
他的眼睛睁得很大,盯着罗戈尔,像是还想说什么,又像是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罗戈尔俯视着他,声音低沉,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写好的事:
“罗尔夫·拉德森,我们在三年前做过约定。”
“在你之后,诺尔兰的守护需要遵循斯堪的纳维亚选举法,重新确立守护。”
罗尔夫的手无力地抬了一下,像是想抓住剑身,又像是想抓住什么别的东西。
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,什么都没够到。
“可是你做了什么?”
看着那栽倒的身影,国王的声音继续响起:
“你掀起斯特兰奈斯的萨米人与我治下领民的冲突,好吸引我的目光。”
“而你的儿子,已经被送到了北部低地,还建立了皮耶塔尔庭会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能,为什么不能遵守诺言?”
罗尔夫已经倒下,他的眼中映着国王的面庞,那双眼依然平静,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两名沃尔娃无声地从柱间走出,一左一右,架起罗尔夫的尸体,拖向殿侧的小门。
鹰钩鼻的尸体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,从人群中间一直延伸到门边,消失在门后。
没有人对这具尸体多看上一眼,也没有人多问一句,像是那个位置从来没有人跪过一样。
罗戈尔站在那块血迹旁边,偏过头,目光落在罗尔夫旁边那伏得极低的身影上。
斯威克的脸贴着石板,脊背弯成一条紧绷的线。
他能感觉到那双赤脚停在自己面前,他几乎不敢呼气。
“你丢掉了约克,但却让我见证了你的忠诚,斯威克。”
斯威克抖了一下,但很快稳住了。
他没有抬头,声音闷在石板与胸膛之间:
“侍奉您,是我的荣幸,陛下。”
出卖自己的老邻居,没有让他感到丝毫愧疚。
他只是怕国王连他也一起清算,现在这句话落下来,那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回原处。
一线冷汗顺着他额角往下淌,他也没敢动手去擦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罗戈尔的声音,再次从斯威克头顶落下:
“我将授予你诺尔兰守护之职,等庆典结束,我需要你收回北部低地的管辖权,灰胡子也会支持你的。”
斯威克吸了一口气,终于敢把头稍稍抬起一点。
他没敢看国王的脸,只看着那柄剑的剑尖:
“遵命,陛下。”
罗戈尔没有回应,直接转身朝着黄金树的方向走去。
水潭边跪着的雅尔们这才敢抬起头,看向那如神只般的背影。
罗戈尔踏上石台,走到那棵黄金圣树之前。
火光从满树的枝叶间洒下来,把他赤着的上身镀成金色。
背上的双生树纹样在光下像是活过来一样,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。
他举起双手,声音从殿堂深处传出,穿过穹顶,仿佛能够传遍厄勒布鲁:
“诸神见证。”
“今日,罗戈尔·赫拉夫恩,以国王之名献上自己的荣耀。”
“如若我的统治不够公允,妙尔米尔将击碎我的臂环。”
言罢,国王抬起左手,褪下那只从哥特兰便跟随着他的臂环。
他握着臂环,看了半息,然后抬手将它轻轻挂在那棵黄金树的枝杈上。
银环与黄金的枝杈相触,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,晃了两晃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