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98年9月底,梅拉伦湖的秋水早已冰凉。
罗戈尔带着两百名灰胡子,与海尔卡的六百耶夫勒战士,一路向南。
越过湖区,进入南曼兰地界时,路边的草场逐渐开阔起来。
牧草虽然已经过了最盛的时节,但比起北部森林那一片片枯黄的腐土,依然称得上丰茂。
罗戈尔骑在马上,目光掠过沿途的围栏、畜群和零星的木屋。
南曼兰是他许给萨米人谢尔蒂部落的领地,管理此地的,是他三个妻子之一的索娅·谢尔蒂。
这块地儿,他已经有几年没有亲自来过了。
这几年里,斯特兰奈斯的变化不小。
原本只是帐篷聚集地的村落,如今已经修起了像样的屋舍,外围还围了一圈木栅。
空地上晾着皮货,远处的草场上散布着成群的驯鹿。
当年把这片土地划给索娅的时候,不少雅尔还在暗地里嘲笑他把好地给了一群只会驯鹿的游民。
如今,每年从南曼兰运往锡格蒂纳的肉食和皮货,都占据着王庭最大的账目。
但不久前,这里出了乱子。
罗戈尔倒是想亲自看看,这好端端的,到底是出了什么情况。
斯特兰奈斯聚落外,索娅已经带着人等着了。
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萨米式长袍,头发编成一条长辫搭在胸前。
索娅身后站着十数名长老,再往后是近百名壮年牧民。
年轻人手中也没有武器,只是那一张张脸上,说不清是恭敬还是忐忑。
“陛下。”
索娅直接匍匐行礼,身后的人也跟着跪拜。
罗戈尔在马上点了点头,没有下马,而是侧过头对海尔卡吩咐了两句。
海尔卡会意,一挥手,带着耶夫勒战士在镇外一片空地上就地驻扎。
两百名灰胡子也留下了一半,另一半跟着国王继续往前走。
安排好战士,罗戈尔才翻身下马。
他这一下落地,索娅身后的长老们不约而同的低下头去。
罗戈尔把缰绳扔给一名灰胡子,也没多说话,抬脚便走,索娅与一众萨米长老紧跟其后。
绕着木栅,聚落的布置还算合理。
一座座木屋间隔得很开,还有几只猎犬在远处低吠。
斯特兰奈斯这地方,位于梅拉伦湖的南侧,本就是一大片平野。
这里夏季持续时间不短,草场连着林地,河水穿行其间,可以说是水草丰茂。
养活数千萨米人牧民,那绝对是够够的。
看了一会,罗戈尔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
“跟我说说,这里的长草如此丰茂,你们的人怎么还会离开南曼兰,去其他地方放牧?”
这个问题一出来,气氛更加凝固。
索娅张口,又闭上,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袍角。
十多个萨米长老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没有一个人敢接话。
没有人回答....
罗戈尔也不催,就站在那里,目光从索娅脸上移开,逐一扫过那些长老。
有几个人被他看到,立刻低下头去;有人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话,最终还是闷了回去。
过了好一会儿,国王才又开口道:
“怎么,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?”
“陛下...”
一个年长的萨米人终于忍不住,弯着腰迈出半步,声音有些发颤:
“是....是南边的草场更好,那边的河谷开阔,牲畜过冬容易,我们只是....只是去那里借牧...”
话说得磕磕绊绊,理由牵强无比。
罗戈尔没有说话,继续看着那个长老。
长老被盯得背上冒汗,声音越说越小,最后也缩了回去。
这时,另一个人连忙补上来:
“陛下,不是我们故意越界,是这几年斯特兰奈斯的牧民多了不少,鹿群也翻了几倍,原来的草场不够用,只好到外头去....”
周围的其他长老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,有人说什么气候不对,有人说什么森林里多了狼群,有人说什么河流改道。
看着这一众慌乱的老头,罗戈尔心里已经有所了然。
人啊,在犯错的时候,总是先找理由,抗拒犯错后应该承担的后果。
这出乱子,应该跟索娅无关。
若是索娅的主意,她不会站在这里一言不发,看这些人越描越黑。
而且这些萨米长老,应该是都知道内情。
“踏出南曼兰的人,都找出来吧。”
国王的眉头微微皱起,眼窝的阴影让目光显得更加深邃:
“我也不会为难你们,只处决那些不敬诸神的恶徒。”
“不敬诸神”在这样的场合是什么意思,在场的人没有不明白的。
越过划定的界限,去别人的地界上放牧,本是违背国王的意志。
但现在被说成冒犯诸神,呵呵,在维京社会冒犯诸神,那结果可想而知。
这话一出来,长老们彻底慌了。
有人当场跪下去,有人张口结舌,有人目光飘向索娅,索娅张了张嘴,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。
因为索娅比谁都清楚,这已经是国王最轻的处置了。
以罗戈尔的性子,真要往重了办,整个谢尔蒂部落都会被清洗一遍。
熟悉罗戈尔的她,没有开口为任何人求情。
“陛下,陛下...”
终于有人抗不住这份压力,扑通一下跪在地上,声音带上了哭腔:
“是罗尔夫雅尔,是诺尔兰的罗尔夫雅尔让我们这么做的!”
此言一出,空地上一片寂静。
罗戈尔看向那个跪地长老,没有打断他。
既然已经开了口,也就不会再藏着掖着。
那人伏在地上,竹筒倒豆子般把事儿说了个明白。
一切,都是诺尔兰雅尔、宫廷大臣罗尔夫指使他们做的。
罗尔夫在几个月前,派了人秘密找到南曼兰的萨米长老,允诺他们一件事:
只要他们能够在南曼兰周边闹出点动静,让国王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,那么罗尔夫就将他们遗落在北方的族人接回南曼兰,让他们团聚。
这份许诺,精准地击中了这些长老的软肋。
谢尔蒂部落的人,本就是被强制迁过来的。
当初罗戈尔给了他们南曼兰的草场,虽然过上了安稳日子,但仍有不少旧日散落在外的亲族没能跟来。
他们也曾求过索娅,可索娅没有答应。
现在罗尔夫给了他们另一条路,只要闹出动静,就能换回亲族。
这在那些长老看来,确实很划算,他们的女族长是国王的女人,又不是搞什么叛乱,应该也出不来什么事儿。
所以,才有了一场主动的越界冲突。
牧民们越过南曼兰的边界,闯入周围伯爵领的草场,故意与当地居民发生摩擦,还把动静闹得足够大,让消息传到了锡格蒂纳。
罗戈尔听完,也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微微眯起眼睛,在心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。
罗戈尔一直对鹰钩鼻谈不上多信任,但罗尔夫是那批最早投靠自己的贵族之一,且在诺尔兰经营日久,算是根基深厚。
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,动他成本太高。
可罗尔夫到底图什么?
鹰钩鼻在他返回国内后,才让萨米人闹出动静,无非是好让他的事能藏进阴影里。
究竟什么事,能让这混蛋不惜利用萨米人,去触碰他的神经?
罗戈尔不清楚,也不急于一时。
眼下更要紧的是南下斯莫兰,推进封建化的事不能再拖。
罗尔夫那边,只要知会一下斯蒂格,让挪威方面派人盯住诺尔兰。
鹰钩鼻再怎么藏,只要他还在动,尾巴都会露出来。
罗戈尔收回目光,看着跪在地上的长老,还有他身后一众噤若寒蝉的同族。
他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,但这不代表他会放过南曼兰的萨米人。
这些附属民,必须要清楚,谁才是他们的主人,谁才能决定他们的生杀予夺。
当晚,火堆在斯特兰奈斯聚落外的空地上,燃了起来。
所有越过南曼兰放牧的领民,都被集中到了聚落之外。
几十上百人跪在秋夜的泥地上,双手被捆在身后,两侧站着持鞭的灰胡子。
没有审判,没有宣判。
罗戈尔让人搬来一张木椅,在空地边上坐下,身边站着握剑的侍卫。
他既不说话,也没有下令动手,就只是坐在那里,让那些跪着的人被恐惧慢慢嚼烂。
索娅站在聚落栅栏的阴影下,看着跪在地上的族人,手指掐进掌心,却没敢上前一步。
索娅明白,罗戈尔也不是她能阻挡。
这惩罚做给两种人看的,萨米人长老们,和那些在更远地方观望的其他领民。
罗戈尔抬了一下手,灰胡子抡起鞭子,脆响撕碎了秋夜的寂静。
皮开肉绽的声音混着惨叫,此起彼伏。
罗戈尔坐在那里,看着那些萨米人在鞭打下翻滚、挣扎、哀嚎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不会杀了他们,这些年轻人都是劳力,都是给王都供给血肉的奴隶,死了浪费。
鞭声在空地上响了很久,不少萨米牧民被打得血肉模糊,瘫在地上只剩下微弱的呻吟。
灰胡子下手有数,不至于打死人,但足够让人在床上躺半个月,足够让人在每一次翻身疼醒时,想起这一夜的火光、鞭打和面无表情的国王。
什么,你说会被记恨,那是没挨过打,或者打的太轻了。
打完之后,罗戈尔没有起身,依然坐在木椅上,目光在那些战战兢兢的长老们脸上扫过。
年轻牧民都是劳力,但长老可不是。
“南曼兰是我许诺给索娅的,别让我再听到其他声音。”
“不然下一次,就不只是鞭子了。”
没有人敢答话,罗戈尔给灰胡子递过一个眼神。
灰胡子们直接抓住那几个长老,扔进了火堆...
听着惨嚎,罗戈尔这才站起身,转身朝聚落外的营地走去。
经过索娅身边时,他停了一步。
索娅低垂着头,罗戈尔看了她片刻,声音平淡道:
“南曼兰是应许之地,但也只有南曼兰。”
索娅沉默了一瞬,低声道:
“陛下。”
罗戈尔没有再多说,迈步走进了夜色之中。
国王的影子在火光下拉得很长,越走越淡,最终没入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