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98年9月下旬
夏季劫掠团休整完毕,但罗戈尔却没有急着南下斯莫兰。
海尔卡带回来的消息,让他看到了更多的东西。
库雷萨雷的陷落是一个信号,他需要先想清楚这个信号能够扩散多远,再决定斯莫兰的进程。
于是,南下的行期被推迟了几天。
国王把自己关在议事厅里,面前铺着一卷波罗的海的粗略海图,看了整整一天。
海图画得粗糙,也没有在场的人能替他补全。
维京人素来不画海图,航路、潮流、岛屿位置都装在老船长的脑子里。
罗戈尔没法把那些东西抠出来,只好靠着商人们的口述在脑子里自己拼凑。
拼了一整天,他拼出了一个轮廓,也拼出了一个结论。
按照斯堪的纳维亚居民的传统,与波罗的海周边文化的习惯,这两大传承其实并没有太大冲突。
大家都是松散的部落联盟,你过你的,我过我的,至多也就进行些小宗贸易,互通有无。
维京人更愿意往罗斯人那边跑,一片占据着大片土地却没有统一政权的地界,离沿海贸易路线又远,谁也不会替他们出头。
维京人熟悉那片土地,就像熟悉自家门口。
哪里适合登陆,哪里能捡到便宜,哪里的聚落肥得流油,都是祖辈传下来的经验。
罗斯人的村庄被反复洗劫,抢了也没有人会来复仇,抢了还能再来,也就导致了东部猎场贫瘠。
9世纪之前,维京并没有对西方进行过组织化的劫掠。
偶有商人抵达过不列颠,也是带着毛皮与存货去换些商品,而不是扛着斧头上岸劫掠。
他们的猎场一直在东边,但这一切已经不一样了。
因为罗戈尔的东征战略,北部低地与芬兰当地已经被维京王国侵占。
现在,位于波罗的海正东的库雷萨雷也被洗劫一空。
这一手,彻底捅破了波罗的海周边文化维持了几百年的默契。
没有哪个部落,还会信任肆无忌惮的维京人。
商人们不敢再走原来的航道,沿海聚落也会开始修筑防御,懒得联合的部落也会尝试结盟。
波罗的海的贸易环境彻底变了,而且是往坏的方向转变。
这一点,罗戈尔在东征策略定下之前,就看得清楚。
他也没有因此怪罪海尔卡与达维特,大家夏季出门,都是为了养家糊口,不寒碜。
但那是数千人的船队,浩浩荡荡跨过海面洗劫据点,不再是几十上百人的小打小闹。
近千人战死在萨马雷,又带着满船的财货回来。
你要是再因为这个,去责怪他们破坏了商贸环境,往后就不会再有人肯替他罗戈尔卖命了。
既然已经动了手,那不妨把维京王国的影响力彻底扩张到东部海岸。
罗戈尔在地图前站定,目光落在波罗的海东岸那片曲折的海岸线上。
萨马雷岛,爱沙尼亚的前哨岛屿,地缘政治极其优越。
往里,就是里加湾内海,天然的大型港湾,再往里则是道加瓦河,直通内陆。
罗斯人占据着大片土地,却没有统一政权。
论水网,世界上没有几个地方能与罗斯腹地相比。
诺夫哥罗德,就有沃尔霍夫河贯通南北;
弗拉基米尔,则有伏尔加河与奥卡河环抱其中;
白罗斯境内,第聂伯河直通黑海,顺流而下就能抵达那个以罗马为名的帝国。
维京人靠船过活,河道就是政权血脉,河道通到哪里,长船就能开到哪里。
相比沼泽遍布的斯堪的纳维亚,河道四通八达的罗斯,才是维京政权最适合生存的地方。
而萨马雷岛,就是通往这片土地的第一块跳板。
当天夜里,罗戈尔便召见了灰胡子团长老维达,第一道命令也简短得很。
五百名灰胡子,分乘十余艘长船,开赴萨马雷岛。
此外,国王还令哥特兰的头人们提供补给,汇合后一并瓜分库雷萨雷。
罗戈尔没有多解释为什么,老维达也没问,他看得出自家侄子已经把这张牌在心里打了很久。
国王得第二道任命,便是萨马雷雅尔。
罗戈尔选了一个不在场的人,“盾卫”托尔斯坦。
托尔斯坦是拉格纳的旧部之一,罗戈尔见过他数面,每一次留下的印象都是同一个:成熟、稳重、知进退。
拉格纳的队伍散了以后,多数人流散到各处以劫掠为生。
托尔斯坦则带着自己的十几个兄弟,在西约特兰定居下来,给当地商人做护卫。
这撮人日子过得不算宽裕,但还算本分,直到南娜把他们拉到弗雷塔当劳工...
这种人不惊艳,但可靠。
眼下国内缺乏人才,适时调用也是好的。
至于第三道安排,罗戈尔自己都觉得有些古怪。
因为,他往萨马雷岛上塞了一个不相关,但职能却极其合适的男人。
“烬帆”埃利奥·罗卡。
这个希腊裔的海盗,是他从亚得里亚海带回来的。
这混蛋有着一头黑发,让他觉得亲近,但一嘴带东罗马口音的诺斯语,让人听着着实难受。
据说这小子年轻时在爱琴海上打秋风,凭着对海流和风向的了解,很快在波罗的海一带混出了名号。
后来,是因为时运不济被围剿,才碰到了罗戈尔。
而这小子自从知晓了罗戈尔是真的国王,便一直跟随在他身边。
南征萨克森时,埃利奥·罗卡也随行前往。
令人惊讶的是,那么惨烈的数次攻防,这黑头发的家伙居然活了下来。
能跟着罗戈尔在萨克森打完数次战争全身而退,存活能力想来也不是吹的。
埃利奥·罗卡熟悉海上作业,也明白如何将波罗的海的水搅浑。
搅浑水,罗戈尔需要的就是他这点本事。
萨马雷岛刚打下来,百废待兴。
托尔斯坦能稳住局面,但他是个规矩人,规矩人在乱局里守成有余,开拓不足。
让埃利奥去策应托尔斯坦,让他把波罗的海东岸搅起来。
搅到每一股势力都在观望,都需猜测维京人下一步会往哪里下刀,这就是“烬帆”该干的活。
为了不让这个黑头发的家伙白吃白拿,罗戈尔笑着对芬恩说道:
“告诉埃利奥,他若能在波罗的海站稳脚跟,那里的商路税收就给他抽一成。”
芬恩应下,转身就去通知那个希腊佬。
安排完萨马雷的事,罗戈尔转向了下一件事。
斯莫兰。
罗戈尔本就打算亲自率军南下,把六个伯爵领收进囊中。
但他把国王的权力摊开看了一遍,发现自己无法同时兼顾两头。
南下的队伍需要有人带领,留在锡格蒂纳的政务,也需要有人主持。
他的儿子还小,宫廷内外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亲属能替他坐镇后方。
乌尔夫被他安排去了卡特加特完婚,“疤脸”坐镇日德兰,老维达还要盯着新晋的灰胡子训练。
至于“鹰钩鼻”之流,罗戈尔是真的不敢把权力下放。
无奈,他只能把目光,再次投向了王后南娜。
左思右想,罗戈尔还是决定把她留在锡格蒂纳。
这一切都是因为无人可用,雅尔们有着各自的心思,没有学院,就没新晋的管理人才。
把其他雅尔放到自己家里,那是引狼入室。
而且维京人的社会结构,一直都很清晰。
男人离开家中,便是女主人置办一切事务。
妻子管理农庄、打理账目、处置纠纷、安排劳力,是千百年来诺斯人赖以生存的传统。
南娜不光是王后,更是大巫祭。
她在锡格蒂纳的声望已经非常稳定,所有人都尊重她,也认可其王后的身份。
把锡格蒂纳暂时交给她,比交给任何雅尔都稳妥。
再者,就算他和南娜闹出什么矛盾,到最后也还是夫妻,又有什么人能够比自己的妻子更值得信任。
挪用公款,招募私兵,拉拢掌权者,这一切不过是一个母亲为了儿子所作的努力罢了...
(努力尼玛个头,哪一项单拎出来都得鞭尸!)
自我PUA完毕,罗戈尔让人传话给南娜:
国王南下期间,锡格蒂纳的一切事务皆由王后处置。
南娜也让人捎回话来,传了个口信:“王都会被照看的很好。”
罗戈尔明白了妻子的意思,便不再去想锡格蒂纳的事了。
而被圈禁的“光头”索尔芬,是国王安排的最后一块拼图。
索尔芬此人是个实实在在的滑头,他统治的地区曾对过往商人设卡抽税,名为护卫实为勒索。
前几年,更是仗着站队成功,在贝里斯拉根行省作威作福。
不过,这光头对王室确实还算尊敬,要不是之前延误战机,罗戈尔可能还会继续把王国中部交给他打理。
毕竟,能够交齐税金的领主,才是好下属。
虽然将其教育了一番,但索尔芬在本地的人脉和号召力是实实在在的。
就算是罗戈尔也不得不认可,这个家伙搞钱搞威望是有一手的。
王国中部那一带的自由民,都认得那颗光头,觉得这是一个优秀的雅尔。
罗戈尔安排好行程,就将其放了出来,吩咐他马上启程返回领地。
“集结一千人的部队,南下斯莫兰。”罗戈尔对他只说了这一句。
索尔芬哪敢推脱,他在国王面前单膝跪下,感谢着国王得仁慈,第二天一早就出了城。
罗戈尔站在议事厅的窗前,萨马雷岛定了跳板,南娜坐镇王都,先头部队即将南下。
所有的棋都被推上了棋盘,他闭上眼。
下一步,就是踏上斯莫兰的土地,国王闪亮登场。